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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

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

作者: 大眼燕燕 | 来源:发表于2025-04-20 08:43 被阅读0次

(一)

    阿爷是裁缝,阿婆也是个裁缝 ,她的手艺是我阿爷教的。我重回金乡时她还不到五十岁。

    阿婆面孔圆润,她戴着黑框老花镜,脸总是很生硬的板着,眉心微微皱着,看上去有些严肃。阿婆每天把自己拾掇的干净妥帖,衣裳要整洁干净,头发要梳得一丝不苟。圆圆的小镜子挂在锅灶边的灰白墙上,她对着镜子仔细梳理着她的齐肩短发,木梳子上蘸点水把头发梳得光滑油亮的,耳边还要别上黑色的夹子。她还有一个小贝壳,打开壳子后用指尖挑一点白膏往脸上细细的抹开,那叫雪花膏。

    阿婆平常帮衬着阿爷做点细活,同时操持家务,养育幼小的我。记事以来,我总在阿婆身边转来转去,阿婆去哪,我一定紧拽她的衣角跟着。我呀,是阿婆嘴里的口香糖,粘牙的很。

    我从小就睡在阿婆的身边,紧紧依偎着她绵软的身体,感觉自己像进了一个甜蜜蜜的温柔乡。

    我最喜欢的事是依偎着阿婆挎着竹篮子乐呵呵地去逛菜市场,阿婆会给我买我想吃的!阿婆买吃的很大方,从不省俭。她自己不喜欢吃蔬菜,她喜欢买各种鲜货。七十年代还是个经济困难的时代,靠着阿爷五角七角的手艺钱,我在海鲜之地尝遍各种鲜货。阿婆会做一种鱼糕,这是她顶拿手的美食。鱼糕是用新鲜的𩾃鱼肉做成的,细嫩的鱼肉加点番薯淀粉和调料,揉捏捶打成一块块椭圆形的鱼饼,下油锅炸至表层金黄再上笼屉蒸熟而成。阿婆做的鱼糕味道细嫩鲜美,每次我坐小船回瑞安她总是带上好些前晚做好的鱼糕做路菜。鱼糕装在饭盒里,我闻着阿婆做的香香的鱼糕,心里的离愁似水面的涟漪一般渐渐散去。

(二)

    小时候我皮的很,像个男孩子一样皮。金乡有一座山,叫狮子山,这山也不高,五六岁的我从山脚跑到山头,又从山头冲下来,大汗淋漓的,但阿婆从来不会说:“你个女孩家家的,怎么这么皮。”我的阿婆,会给玩耍回家后的我烧上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米粉面。她总会弄各种好吃的犒劳整日顽皮的我。哪里摔破了皮,哪里又磕着了,对我来说,都是小菜一碟。唯一一次吓坏我和家里人的事是我把自个儿的喉咙扎了!那天我吃着饭,隔壁邻居在叫,我以为是叫我,立马放下碗,筷子还含在嘴里呢就飞奔出去,直接摔了个大马趴,那筷子生生扎进喉咙,嘴里一口血喷涌而出,当场把自己吓哭了,家里人也吓坏了,我被背着去了诊所,所幸无大碍,血止住也就好了。

      从小到大,见到我的人总说,这孩子,眼睛真大。阿婆也说。她经常细细的打量我,慢悠悠地说:“我家阿燕,这眼睛真大啊,嗯,这鼻子,像谁呢?鼻梁塌点的。”说的我又喜又丧。我周岁的时候,长辈抱我去照相馆拍了周岁照,照片中的我戴着毛茸茸的猫儿帽,圆鼓鼓的小脸蛋,眼睛大大的就像猫儿眼,看上去很可爱,这也是我童年时代唯一的照片。

    阿婆每月会去庙里烧香,有一次她从庙里回来后,我正披着枕头巾学着戏剧里的唱腔咿咿呀呀胡唱一气,阿婆认真的看着我,说:“我家阿燕,将来是要拿笔杆子的。”这话听的我懵里懵懂,但年幼的我蹦蹦跳跳的很是兴奋。

(三)

    阿婆有一张竹椅子,平时闲暇之际她就坐在家门口的竹椅子上,与左邻右舍拉拉家常,若街坊之间或家庭内部有嘛事,就找阿婆唠嗑,若是有些纠纷说法的,阿婆总是把道理讲的门儿清,听者心悦诚服,她说话声音洪亮,我远远的都能听的清楚。长大后每次回西门街我远远的就看见阿婆,她坐在家门口的竹椅子上,戴着她的黑框老花镜,微微仰头,看着街面上人来人往,我大声呼喊:“阿婆,阿婆……”

    阿婆对我如此疼爱,年少的我以为她对自己的子女也是视为珍宝一般的疼爱。然而正所谓十个指头有长短,阿婆对自己的七个子女也是厚此薄彼的。重男轻女是那个时代约定俗成的规则,阿婆对自己的两个儿子五个女儿是亲疏有别,关系并不像是血浓于水般的亲密。她对女儿有些严厉,会大声的呵斥,后来有几个女儿干脆不怎么回来看她了。这使得她晚年的生活有些凄凉。

(四 )

    六十来岁的时候阿婆卖开水了,那时我已经十三四岁了,每年假期我会晕着两个多少的车来看阿婆。屋内屋外摆满了数十个开水瓶,屋内的煤球炉上大锅热气腾腾,屋外的大锅也咕噜咕噜冒着泡,五颜六色的开水壶把家里摆放的满满当当。阿婆开始用卖开水贴补自己的花费,她身上毛病多,要吃各种药,都得花钱啊。虽然两个儿子每年会给她一笔赡养费,她还是要烧开水卖,从两分钱一瓶开水到后来的一角再到两角一瓶,她一烧就是十来年。

    七十多岁的时候她终于不再烧开水卖了,那时她摔了一跤,手骨折了。那些年她几分几角积攒的钱大多用在诊所里,老年人哪哪都是毛病,哪哪都是不舒服。阿婆不再讲究吃喝了,她迷恋各种药品,中药西药土方药花掉了她大部分的积蓄。

    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早晨门板被卸下来,她坐在家门口的那张竹椅子上,看着西门街上你来我往的人群,她的眉心皱的更紧更深。天黑下来,门板又被装上去了,人要睡觉了。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日复一日,似乎会一直如此。

(五)

某个初秋的早上,阿婆如往常一般卸下门板,烧好开水,洗了脸,坐在门口的竹椅子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门口路过一对担柴火的母子俩,阿婆招呼着她们:“天热,到我家喝口水,洗把脸吧。”农村人也实诚,放下柴火,进屋擦了汗,喝了水,歇息片刻离去。阿婆在灶间吃了早饭,重回大门口的竹椅上坐着。忽觉胸闷心疼,她颤巍巍的站起去敲隔壁邻居家的门,隔壁大嫂打开门时见阿婆神色不对,心里慌张,赶紧让人跑去通知子女,等老大老二急慌慌的赶来时,躺在竹椅上的阿婆已经往下滑了,嘴里咕噜噜的话也讲不清了,死亡如此猝不及防,没多久她就离开了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屋。

    那是2004年的十月,暑热尚存。

    那年,我三十二,阿婆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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