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鹅

人老了，常常想起小时候。我学前的时光几乎都是在奶奶家度过的，记得最清楚的，是奶奶那个村里家家都养鹅，少则十几只，多则几十只。鹅是一家人重要的来钱道儿，也给一家人过年过节与来人去客提供了底气，杀只大鹅，或炖或炒，飘香诱人，主人家便很有面子。

把小鹅雏喂养长大，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时粮食人都不够吃，喂鹅就更谈不上了。临杀鹅前喂几天米秕糠，也就算是对这些鹅的安慰了。平时只喂野菜，野菜不够，就赶到野外放牧。放牧一般是半大小子的活，我那时是我哥的跟屁虫，自然而然就在放鹅的人群里。

放鹅最有趣的就是多家鹅相遇的“大会师”。夏天烈日炎炎，鹅吃饱了就会口渴，口水淌出很长。平时鹅走路都走猫步，一扭一摆，一摇三晃，速度很慢，显得很斯文。可是鹅一见到水，马上就变得野蛮无比，个个伸长脖颈，猛扇翅膀，向前猛冲，后边扬尘四起，放鹅的我们也只有徒叹无奈了。

村里只有一个大水泡子，所有鹅群，一下子都汇合在里面，好合却不好分，于是，各家的大人就都在鹅身上做了独特记号，抹红脑盖的，戴红腿箍的，剪短尾巴尖的……其实，孩子也有自己的招法，俗话说，“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首先要确定头鹅，训练头鹅。只要自己一打口哨，一声吆喝，头鹅就领会主人意思。头鹅带头一走，其它鹅都会跟着走。当然也有个别的鹅随了别人家的鹅群，不过也不用担心，等到它发现跟错了鹅群，就会“嘎嘎”乱叫，随后另一家主人就会把它送回来。

其实鹅在水中也不怎么混合。一家的鹅都基本保持自家的鹅群不散，不允许别人家的鹅侵入，一旦侵入，就会发动集体攻击，驱逐入侵之敌。鹅群之间为了占领水域，也常常发生战争，但一般不怎么打群架，多是主将出马，单打独斗，其它鹅只在自家鹅群中大叫助威。这多少有点儿像古代的两军交战，摆阵对峙，先伸着脖子叫阵，再由双方主将一对一的交战。其实鹅打架也大多是装腔作势，吓退对方而已，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是那“装腔作势”也挺吓人。脖子伸得直直的，头压得低低的，几乎贴到了地面或水面，直向对方冲去，犹如发射出去的利箭。有时弯曲脖子，又好像正蓄势攻击的长蛇。不过，这些动作都是试探，或是寻找战机。僵持一会儿，如果双方都不屈服，那就展开白刃战，拼个你死我活。放鹅的孩子只在旁边观战，有时也呐喊助威。但都不上前干预，直至一方溃败。

那时的孩子们都遵守着约好的规矩：鹅打架，人不能帮忙。所以鹅再怎么混战，站在水泡子边上的小孩子们则按兵不动。即便自己家的鹅吃了亏，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尽管心里着急挣扎，但表面上却风平浪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