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阳光炽烈,明晃晃地照在蜿蜒的车流上。车窗玻璃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肆无忌惮,招摇过市。这个城市什么都快,除了交通。
我坐在车里,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方向盘。我已经在这条高速公路上堵了近一个小时,只前进了大约五百米,天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办公室。想起办公桌上成堆的案卷,我不禁叹了口气。
今天真是个倒霉的日子。本来,午餐后我和JTC的老板们有个会议,是关于公司上市的事情。我担任这家公司的法律顾问已经有些年头。这是一家研发人工智能的科技公司,前几年一直不温不火,没想到最近突然在一个十分前沿的项目上取得重大突破,公司一下子从无人问津的创业公司变成了备受瞩目的独角兽。人工智能当下正是炙手可热,JTC可算是赶上了好时候。
只不过,当我跋山涉水从市中心商贸区的新办公室驱车赶到城南的科技园区,却被告知会议临时取消。什么?岂有此理!我发誓一定要他们为我路上的两个小时支付全额律师费。
拥挤的车流终于松动了一些,我迫不及待地发动车子。
当当——,助手梅传来一条新短讯,“切尔西,重要消息,赶快看!”
我点开所附的新闻链接:
“JTC运营总监安森·李今早在自家的别墅内被发现死亡,致命伤是头部的枪伤,事件正在调查中。”
安森死了?我有点反应不过来。JTC的运营总监安森·李?安森三十多岁,中等身材,戴黑框眼镜,和风趣机智的JTC总裁穆勒比,他显得有些不苟言笑。但他作风严谨,办事可靠,在公司的管理上也颇有些手腕,我对他印象不错。最近几次见到安森,他看起来的确有些心事重重,但这也难怪,公司正在上市的节骨眼上,压力大是自然的。他是怎么死的来着,唔,头部中枪,太突然了……
前车突然亮起刹车灯。糟糕,我只顾胡思乱想,早把安全距离抛诸脑后。只听砰的一声,我整个人被震得跳了一跳。“该死,今天到底是什么倒霉日子!”我忍不住骂道。
前车不紧不慢地拐到紧急停车线内,我只好跟了过去。
车主已经站在车尾处,正弯着腰检查车辆受损的情况。
“哦,先生,对不起,真的太对不起了。”我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眼神无辜,充满歉意。我得争取同情分。
保险杠凹进去了一块,还蹭掉了一些漆,他用手指摸了摸,说,“还好,不是很严重。”他的声音很好听,语调温和,看来并没有很生气。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是很深的栗色,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我走神了。我的朋友……他发生了一些紧急的事情。”我抱歉地说,心里暗想,安森,你应该不介意最后再帮我一个忙吧。“我真是太大意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一定会赔偿您的。”
我瞄了一眼汽车的徽标,一个胖胖的字母B,旁边一对威风凛凛的翅膀。我倒吸一口冷气。
“没事,别担心。”他站起身来,双手插进口袋里,“小问题。我自己可以搞定。”
我这才发现他身材高大,而且健壮,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他脸部的轮廓俊朗,眼睛是深褐色,像琥珀一样清澈而深邃。
我不自觉地抬手捋了一捋头发,心想,刚才吃完饭应该补一下妆的。
“真的不要紧吗?”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他摇了摇头,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安慰我。那微笑真是迷人,哦,他长得真帅。
“要拖车吗?”他说。
“什么?”
他向我的车瞥了一眼,同情地说,“你的车好像伤得比较重。”
天哪,我这才发现自己车子的前面狠狠凹进去一块,左面的一排车灯全碎了。警察一定不会允许这样的车子在马路上跑。
“是的,看来不得不惊动保险公司了。”我无可奈何,“不过,幸好你的车没事。不不,我是说,谢谢你不追究。”
我打完电话,他仍旧没有走,斜斜倚在车上,翻看手机。虽然他表示不追究,但抱着负责任的态度,我想我还是应该把联系方式留给他。
“先生,这是我的名片。如果车子的问题比想象中的严重,您可以联系我。”
“你可以叫我迪恩。”他接过名片,放进口袋里。
“我叫切尔西。”我说。
“你知道布宜诺斯咖啡馆吗?”他问。
“知道,离这里不远,从这个出口下去左转……”
“一起喝杯咖啡怎么样?”他打断我,瞥了一眼拥堵的交通,说,“看这情形,拖车一时半会儿怕是到不了。与其闷在车里等,不如去喝杯咖啡。”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不错。尤其是由帅哥提出,诱惑力不小。于是,我们开着他的车一起去了布宜诺斯咖啡馆。
和迪恩聊天是一件愉快的事,他风趣幽默,见闻广博,几句话就能逗得我哈哈大笑。他说他刚刚搬来A市,之前一直在各地游荡,去过南美的热带雨林,走过非洲的撒哈拉,见过西藏的香格里拉,也看过迪拜的帆船酒店。我一手托腮,一手优雅地用小银勺搅动咖啡,听他侃侃而谈,仿佛身临其境。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咖啡馆柔和的灯光里看起来愈发深邃迷人。
车子被拖走以后,我们又一起用了晚餐。那是一家中等规格的餐厅,但当他为我拉开餐椅的时候,我竟有种置身高级宴会的感觉。现在已经没有几个男人还保持着这种绅士的习惯。
“你的朋友,没什么事吧?”他突然问。
“什么?”我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拿安森当借口来着,“哦,没什么。只是事发突然,令我有些意外。”
“有些时候,我们自以为很了解的人,会让我们措手不及。有的人,刚刚认识不到几个小时,却一见如故。”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切盘子里的三文鱼。我毫不怀疑,他那句‘一见如故’是意有所指。
女招待把甜品端上来,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道菜。然后她俯身,在迪恩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
“很好。谢谢你,斯佳丽。”他对她微笑,眼神亲密,心照不宣,似乎在分享一个专属于他俩的秘密。他连她的名字都知道。我突然觉得有点儿嫉妒。
“你一定要尝尝这个,我让厨师加了一点东西。”他拿小银勺挖了一小块冰激淋,递到我的嘴边。这个动作十分暧昧。
“加了一点东西?Sounds dangerous.”我支着下巴,微微偏过头瞧着他,任由那勺冰激淋在我唇边一点一点融化。
“是毒药,你敢尝吗?”他含笑与我对峙,眼神从容、诱惑、志在必得。
朱唇轻启,在那勺冰激凌滴到桌子上之前,我把它抿进了嘴里。
“怎样?”
我细细品尝,慢慢下咽。他耐心等待。
冰激淋顺着咽喉滑下,香甜里带着一点兰姆酒的辛辣。
“很特别。”我说。
他又挖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连同我留在上面的口红印子。我突然觉得羞赧,面颊发烫,便微微低下头,避过了他的视线。
“的确,很特别。”他笑笑地说。
2.
办公室一片狼藉,梅不安地站在角落里。警察正在四处拍照取证。
昨晚,当我和迪恩在酒店共度良宵的时候,我的办公室被人闯入,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档案室的锁也被撬开。
“他们的目标不是钱。”查理探长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指指玻璃柜里价值不菲的工艺品,那些东西奇迹般的完好无损。“他们盯上的也许是商业机密。你最近接过什么敏感的案子没有?”
我想了想,说,“探长,我手上的案子,落在有心人手里,可以说桩桩都是敏感的。”
“整理一下你这里的资料,看看丢了什么,列一张单子给我。”查理道,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说,“JTC上市的事情听说你有参与?”
我点头,“我是他们的法律顾问。”
查理的大手在后脑勺上来回抚了几下,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然后对着一个年轻的探员大声吼道,“去,问一下安森·李那件案子,看有什么进展没有,现在就去。”
办公室被洗劫,拖慢了我的工作进度,我只好加班加点,很快把撞车的意外忘到脑后。
过了两天,花店送了一盆花到我的办公室。红色的花朵开得正艳,花瓣有两层,里面的一层细而卷曲,艳丽且神秘,似包裹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外面的一层如触手一般伸展开来,纤细优雅,充满魅惑。
“这花好特别。是什么花?”梅雀跃地问。
“红色曼陀罗,花语是‘危险的诱惑’。”我边说边拆开和花一起送来的信封。信封里有一张地图,上面用笔圈出一个圈,写着“星期六早上7点”。地图的背面有一句话:
“Dangerous.
Dare you come?”
我用指尖拂过曼陀罗花细而妖艳的触手,眼前浮现出迪恩拿着银勺,把冰激凌递到我唇边的模样。
“是毒药,你敢尝吗?”他含笑与我对峙,眼神从容不迫、志在必得。
阿喀琉斯山,A城近郊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这意味着天不亮我就要出发。
时间太早,路上没有什么车,这一路我开得十分顺利。晨曦在眼前一层一层打开,天空先是丝绒般沉沉的黑,之后变成宝石一样的蓝,再是淡青,最后终于天光大亮,变得比雪还要耀眼。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一个多星期。我承认,我有些想念迪恩。我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温暖的体温。他的身材真好,每一块肌肉都结实紧致,像是艺术家拿刀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不是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肌肉,那是从前的军旅生活留下的印记,一如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残留的深深浅浅的疤痕。我喜欢他用强壮的手臂环绕住我,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切尔西,切尔西……
迪恩已经在等我,他身穿运动服,戴护目镜,背着登山包,全副武装。
看见我,他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说,“我知道你会来。”
“当然。”我毫不示弱,“我来了。现在,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大笑着扔给我一个登山包,“你的装备。”
好沉,但我不想让他看出来,于是故作轻松地把包甩到背上。
他眼中闪过一抹赞许,然后向我伸出手。
起初的一段路并不难走,我们边走边聊。初春时节,阿喀琉斯山的景色十分怡人。我虽然平时常常健身,但并不擅长户外运动,这里我来得不多。不知是否因为心情愉悦,竟觉得风景处处美不胜收,简直顾盼不暇。
行过半山腰,山坡开始变得陡峭,已经没有现成的路可走。一般的游人不会上到这个高度,我们甚至经过了几个标注着“危险”的警示牌。我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我们是要一直爬到山顶吗?”我试探着问。
“对。不过不是今天。”他说,“今晚露营,明天爬到山顶。可以吗?”
“露营?”这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早就被城市里便利的生活方式宠坏了,没水没电,钻木取火的日子想起来都有些害怕。但我不想让他觉得失望。
“当然,很有意思。”我说,“不过我是第一次露营,全靠你了。”
他玩味地看着我,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然后,他指指我背上的包,说,“很沉吧。”
我们已经走了四个小时,我的确是累了,便也顾不得逞强,老老实实地道,“沉。原来是要露营,难怪那么多东西。”
他笑着伸手过来,说,“给我吧。”
我看了一眼他身上比我还大许多的登山包,说,“那怎么行!”
“没事。”他坚持,“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背,逗你来着。没想到你还挺能逞强的。”
我气得脱下背包,用力抡到他身上。
悬崖越来越陡峭,山路越来越难走,除了我们,再也看不到其他游人。就算没有背包,我也快要到达极限了。
吱——
一声尖利的啼鸣,一个黑影突然从我脚边飞快地窜过,不知是什么动物。我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直直向后仰去。
切尔西——
迪恩大叫一声,向我扑过来。他抓住了我的手,可是没能阻止我下坠的势头。天旋地转,飞沙走石,我眼前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慢慢醒来。
天已经黑了,身下的泥地冰凉冰凉。迪恩,迪恩。我叫了两声,没有人回答我,四下里只有虫鸣和呼啸的风声。我想坐起来,可是浑身酸痛。
我惊慌极了,心里的恐惧比眼前的悬崖还深。怎么办?这是哪里?迪恩去哪儿了?会不会有野兽出没?我越想越害怕。镇静,镇静,让我想一想,……
我勉力地坐起来,努力地回忆自己仅有的野外生存知识。对了,生火,我应该生一堆火。野兽怕火,这样它们就不会靠近我了。我把近处的枯草和树枝聚拢来,用一根较细的树枝在一根较粗的木条上旋转摩擦。可是我根本就不会,折腾了好一会儿,火也没点着。我气恼地扔掉树枝,抱膝坐在地上,咬着牙把眼泪咽回去。
“切尔西。”
我抬起头来,看见迪恩的一刹那,我的眼泪立刻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完全控制不住。
“迪恩。”我想扑进他怀里,可是脚上一阵剧痛,又跌坐到地上。
“好了,好了,没事,别哭。”他把我搂进怀里,柔声细语地安慰。
“你刚才去哪儿了?我很害怕。”我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委屈地说。
“去找水。”迪恩指了指登山包,“有一个水袋在滚下山崖的时候划破了,我们只剩下一袋水。我想看看附近有没有水源。”
“找到了吗?”我担忧地问。
迪恩摇了摇头,“别担心,今天先休息,明天往另一个方向看看。 ”
迪恩老练利索地支搭帐篷,生火,分配食物和水,不一会儿,就整顿出一块可供暂歇的地方。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恐惧渐消,心里稍稍安定,不知不觉地竟睡着了。
夜半,山里气温低,我冷得簌簌发抖,迷迷糊糊中有人张开手臂环抱住我。我往他怀里靠了靠,模模糊糊地说,“迪恩,请别丢下我……”
那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把我抱得更紧。
早晨醒来,头痛欲裂,我发烧了,想必是夜里着了凉。
迪恩捧住我高高肿起的脚踝仔细看了看,说,“没有骨折,只是扭伤,休息几天就好。”
“切尔西,听着,” 他神情严肃,语调认真,“我们的水不多了,你在发烧,脚又受了伤。我要你留在这里等我。我必须先出去,找人来帮忙。”
我害怕独自一人,我害怕野兽,我连生火也不会。我想大叫,不不,别丢下我。
但我顺从地点了点头,说,“好,我等你回来。”
他显然有些意外,注视我片刻,抬手摩挲我的面颊,温柔地问,“你不害怕吗?”
“你早就警告过我。Dangerous. Dare you come?”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自己做的决定,现在害怕,也迟了。”
“我很快回来。”他向我保证,一边把所有的食物和剩下的水推到我面前,“这些都留给你。”
“不要。”我把水袋塞进他手里,“你比我更需要这些。你出去以后,找人来救我。”
他看着那袋水,垂下眼帘,“傻瓜,你太相信我了,要是我不回来……”
“我当然信你。”我打断他,“你本来不必和我一起跌下山谷。”我握住他的手,微笑着说,“迪恩,我信你。现在,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晨光中,他深褐色的眼睛如同琥珀一样深邃。他用力地抱了抱我,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3.
距离阿喀琉斯山的那次意外已经过去两个礼拜,我和迪恩的恋情突飞猛进。
“切尔西,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那个神秘人物?”梅拿着文件进来,我正对着桌子上的红色曼陀罗发呆。
“我认识的神秘人物太多了。想见哪一位?超人还是蜘蛛侠?”我顾左右而言他。
“把你哄得连加班都喜笑颜开,恐怕超人和蜘蛛侠也没这个本事。”梅嘲笑我。
我接过梅递来的文件,皱了皱眉,“这封信怎么是三个星期以前的?”
“哦,信寄到我们原先的地址去了,新租户搬进去以后发现的,刚刚送过来。可能是客户那边信息没有及时更新。我去跟他们说一下。”
信是从JTC寄来的,发件人是前运营总监安森·李。
“对了,查理探长想跟你约个时间聊一下,入室盗窃的案子好像有进展了。”梅提醒我。
和查理探长见完面,我突然想喝咖啡,车子拐了个弯,停在布宜诺斯咖啡馆对面。店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眼前,身材高挑而健壮,脸上轮廓俊朗,头发是很深的栗色。我的心不由自主地跳起来。他没有看见街对面的我。
他拐进一条巷子里,我跟过去,依稀听见有人在争执。
“这件事情拖得太久了,老板有些不耐烦。”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真不明白,上次明明有机会……你若是再搞不定,可别怪我……”
“我有分寸,老板那里,我自会交代。” 那是迪恩的声音。
“定金你已经收了,人你得罪不起,……事情若是还办不成,……”
“少废话,你要是敢轻举妄动……”
“迪恩,干我们这行,连命都不值钱,感情算什么?……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
对话声时高时低,我听不大真切。
不一会儿,有人从巷子里走出来。那人身材瘦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看不出面目,步伐轻而快。他经过我身边地时候,极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还在出神,忽然听到有人叫我,迪恩已经站在我的面前。
“切尔西。”他狐疑地看着我,“你怎么在这里?”
“在附近见一个客户,顺道过来买咖啡。”我装作若无其事,“真巧。”
“是啊,真巧。”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迪恩,”我连忙叫住他,“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好。”
“去我家。我来下厨。”我有些羞怯地望着他。
他唇角微微挑起,眼里露出温柔的笑意,然后拉起我的手,在我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说,“荣幸之至。”
我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笨拙地切三文鱼。迪恩倚在门边看着,眼里充满了戏谑。
“生鱼片不是这样切的。”他终于忍无可忍,叹了口气,走到我身后,双臂环绕过来,一手握住我拿刀的手,一手按住砧板上的鱼。
我们的身体靠得很近,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耳朵,我的脸不自觉地红了。
迪恩却丝毫未受影响。他的动作利落又娴熟,不一会儿,碟子里的生鱼片就越垒越高,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薄如蝉翼。那把刀在他手里,灵巧得就像手指一样。
“迪恩,”我说,“你怎么什么都会。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私人健身教练。”他轻描淡写。
撒谎,私人健身教练能开得起宾利,还有空全球各地地旅行?但我没有戳穿他。
“你有没有杀过人?”我突然问。
他拿刀的手顿了顿,“你说什么?”他装作吃惊的样子。
“我是说在军队的时候?你身上有许多伤疤,那一定是激烈的战斗。”
“也许吧,你知道,战争嘛。嘿,你有准备酒吗?吃三文鱼可不能没有酒。”他试图岔开话题。
我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他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那么透明,又那么,深不可测。
“你会不会做噩梦?”我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他。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都过去了。”他把我圈在怀里,闭上双眼,开始吻我,柔软的唇划过我的眉毛,落在耳际,沿着脖子一路往下。
“迪恩,其实你可以告诉我的。我总会信你,你知道的。”我叹息着说。
他吻住了我的唇,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手掌沿着脊背的弧度滑落腰际,渐渐加深了这个吻。
叮咚——,门铃响了,大楼管理员站在门口,“切尔西小姐,您公司派人送来的紧急邮件。”
“哦,谢谢您。”我接过信封,关上门,一边拆信,一边抱怨着,“竟然送到家里来了,我都已经下班了欸。咦,发件人是JTC公司的安森·李。“
迪恩在厨房里很轻地哼了一声。我连忙跑过去,只见他捂着手指,有血迹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小心切到手了,亲爱的,你有胶布吗?”迪恩皱着眉。
“有,我去拿。”我把开了口的信封随手搁在台子上,跑向储物间去拿急救箱,但视线的余光一刻也不曾离开迪恩。
我看着他飞快地抽出信封里的文件翻阅起来,感觉心脏直往下沉。
“原来真的是你。”我站在他身后,虽然努力控制情绪,声音仍旧是颤抖的。
“切尔西,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听我说。”迪恩脸上显出一丝痛苦的神色,那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带着一点慌乱,一点委屈,还有一点不甘心。
“所以那次撞车,还有阿喀琉斯山的事故,根本不是意外,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对吗?”眼里有一层雾气弥漫上来,心很疼,一时觉得生气,一时又觉得悲哀,“你接近我,是为了拿到这份资料,对吗?”
“本来是的,不过后来,……”他急切地想要分辩。
“安森是你杀的?”我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他解释,我害怕他的解释会空洞得让我心寒,更害怕他的解释会打碎我微薄的勇气。
“安森是自杀。” 迪恩说。
“那么我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戏谑地看着他。
迪恩扔掉信封,伸出手,向我走来,“切尔西,我不想伤害你。我不信你感觉不到。”
我摇了摇头,“感觉吗,迪恩?我早就过了相信感觉的年龄。”我垂下视线,指着地上的信封,悲伤地说。
“结束了,迪恩,探长就在隔壁,外面到处都是警察,这间房子里装了监视器,你逃不掉的。”
空气似乎凝结了,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悲伤退去,被怨恨替代。他的表情变成了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
“你设计我。”他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呢?你不是说,总会信我吗?难道不是你,求我别丢下你的吗?亏我还想为了你,脱离组织。” 他一步一步向我逼近,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镇定。
他的声音向来十分好听,温和而有磁性,此时听来,却是冷到心底的毛骨悚然。我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把我逼到墙角,猛地一推,左臂横亘在我颈前,右手拔出枪来,黑洞洞的枪口狠狠抵住我的太阳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几乎透不过气,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原来直到这一刻之前,我都还不信他会杀我,不信他的柔情蜜意都是伪装。
他终究还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查理探长已经带着人冲了进来,“迪恩,放开她!你逃不掉的。”
“逃得掉也好,逃不掉也好,我和她之间,是私人恩怨!”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
抵在我颈上的手臂更加用力,仿佛下一秒骨头就会碎裂。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窒息令我觉得晕眩。恍惚中,周遭的一切都退去了,世界只剩下我们俩,和没过头顶的愤怒与悲伤。
突然,哗啦一声巨响,客厅整面的落地窗碎成一片。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枪响,我看见几个警察倒在地上。
“迪恩,快走。”一个熟悉的沙哑的声音大叫一声。
颈上的压力倏然消失,我瘫软在地。一个头戴棒球帽的瘦削而凌厉的身影拉起迪恩,两个人猛地跳出落地窗外,顺着事先预备好的绳索,迅捷无比地向楼顶攀爬。警察又是一阵扫射。
突然,棒球帽抬起手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
“住手!”迪恩飞扑过去,抬起一脚踢在那人手腕上,子弹射偏了。
与此同时,迪恩的肩头绽开一朵血花,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衫。他的肩膀受了伤,无法往上攀爬,身体顺着绳索从十八层楼的高度跌落下去。
“迪恩你这疯子!”棒球帽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迅捷地往楼顶方向去了。
“迪恩……”我用力地捂住嘴,浑身颤抖,只觉得心里酸涩,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除了好好哭一场,我什么也不想做。
4.
迪恩还是逃走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查理探长气急败坏。所幸有安森的信,JTC的一群高管落网无遗,案件顺利侦破。JTC公司所谓的技术突破其实还有诸多漏洞,很多关键数据都是编造的。安森·李心理上备受煎熬,也知道事情一旦败露,作为运营总监罪责难逃,终于受不了压力,在家拔枪自杀。他死前把一批重要文件邮寄给我,作为赎罪,同时还给公司总裁穆勒写了一封信。穆勒于是雇人想要偷回文件,后来因为找不到文件,打算干脆杀我灭口。只不过,事情还是出了意外……
迪恩离开后一直没再找我。我这才发现自己没有他的电话,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对他的过去更是一无所知。迪恩就像是天边的飞鸟,偶尔落在我的窗前,待我想要将他看清楚,他却早已离开,不知所踪。
有时经过布宜诺斯咖啡馆,我会进去买一杯咖啡,静静地坐着喝完。我只允许自己用一杯咖啡的时间,独自缅怀。
转眼过了半年,有一天,我踏进办公室,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一盆妖艳欲滴的红色曼陀罗。我的心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梅,这盆花什么时候送来的?”
梅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不知道啊,我一早来的时候,已经放在这里了。”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
“Dangerous.
Dare you come with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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