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中原,五岭以南皆是边疆。柳州,就坐落在这里,地处桂中,是座有故事的城市。
岭南属地,除却两广,还有海南和港澳。托天地的福,这里,河流巨细交织如网,源头多在云贵高原,向东延伸时又搜刮了许多零散源头一并汇入主干从珠江入海,此即珠江水系,探明支流七百余,入海口八处。珠江的上游,有一条重要的支流名叫柳江,她便是柳州的母亲河。文化与河流从来就密不可分,在支流如织的复合型水系里诞生的文化,自然是多元的。岭南囊括中国所有的民族,每个民族都在其一方水土孕育自己的文化,再经江河融汇,在岁月里更迭,沉淀出兼有地域特征和多元属性的岭南文化。柳州,正是在这片疆域里,借由穿城而过的柳江,吸吮百川文化成长起来的一座超过两千年历史的城市。
柳州全景
摄影:全跃进
柳州与柳宗元有段遇缘常有文人念叨:唐朝第十二任皇帝唐宪宗李纯即位,柳宗元遂被贬谪永州,十年后再度贬谪,即发配到了柳州。在这里,他行刺史之职号召掘井、植树、发展种植并鼓励办学,还首订关于奴婢赎身的地方法规……千年之后,柳粉不减还增,所赞,大抵是柳宗元为柳州带来开明之类,读着总觉牵强。
柳宗元塑像
摄影:蒙超
柳宗元被贬,事出永贞革新。他与王叔文、王伾、刘禹锡结成“二王刘柳”是为永贞革新推行者之核心,然开始不久,李纯便逼得“永贞内禅”即位,革新很快以失败告终,同党全数被治罪,柳宗元就是在这时被贬谪的。起初是贬为邵州刺史,不知何故,行至途中又被改贬到永州,在监管之下任职司马,时值元和元年。到了永州,从前桀骜不驯的柳宗元转而变得隐忍,从此埋头诗文不问政事,唯以书卷解闷。所幸,他华章丰硕,得以名芳百世,也算圆了他“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之夙愿:大约五百年后,明朝开国不久,经热衷于唐宋文学的员外郎朱右遴选并定调,从此,“唐宋八大家”的名册里再也少不了柳宗元的名字。值得玩味的是,朱右选定的唐宋八大家中,有贬官履历者竟六人,另有一丞相王安石也曾被罢免,不贬不罢者,唯有苏洵,究其因,此君从未为官。
元和十年,柳宗元奉诏回长安述职,听候重新安排。钦此前可能还抱有官复原职的幻想,但遵旨所去,却是柳州。事实上,柳宗元在永州生闷气的十年间,唐宪宗已将日趋衰落的大唐重新步入了中兴的轨道,其中,也吸收了永贞革新中的一些思想精华。唐宪宗,并非昏君。说回柳宗元,柳州刺史比起永州司马,论官职也升了几品,而且无人监管,至少在柳州他可以说一不二,可他此刻的心情却比在永州时更为沉重,甚至做好了将余生交代在这里的打算。显然,潜藏于内心的仕途理想使然,他不可能像陶渊明那样,选择辞官,做一个纯粹的文人,做一个隐士。索性,他把天高皇帝远的柳州,看成他践行自己思想的一片小天地,这才有了那些关切民生的开明之举。遗憾的是,只此四年,他就积劳成疾,卒于柳州,年方四十六。
别有洞天
摄影:蒙超
一座城市的开明,或许需要各种思想、文化的交融以及历史长河的沉淀所聚合的能量,而不是某一种思想浅尝即止的探索所能带来。诚如面对敦煌壁画的惊叹,并不是因为哪一个画面如何精湛,或者承载的佛经教化如何深刻。而是因为,整个莫高窟,历朝历代一层层附着上去的岩彩,又在历朝历代一层层斑驳中散发出的,千年沧桑的岁月痕迹所凝聚的,文化能量。还因为厚重的历史和朝圣者的虔诚熏染出的,莫高窟的灵魂。
作为文人,柳宗元的文学成就令人尊敬,后人对他许多散文、诗赋形成的集体记忆就证明了这一点。此外,他对古文的传承和发展所做出的贡献史上有记,也有目共睹;作为刺史,柳宗元在柳四年大兴民生工程,于上,安得唐室心,于下,安得民众心,于己,安得文人心。以至,在后人对他的纪念中,他的名字已渐渐抽象为一个身份类别——文人,而不再特指一个文豪柳宗元。无形中,也让对文人的人格尊重变成了一种风气。柳州的民风里,显然存此遗风。
千万年前的“柳江人”塑像
摄影:蒙超
对柳宗元此等文豪,知之者都会抱有敬意,柳州人更是如此,鄙人当然也不会例外。然而,两千多年前始建的柳州并非只经历唐朝。早在汉朝就有了货币贸易,到了紧接唐朝的宋朝,就奠定了商阜地位和水运枢纽地位。实则,柳宗元于唐朝中后期被贬滴柳州时,这里早已不是蛮夷。应该看到,柳州文化的形成乃至走向开明,显然更依赖于岭南疆域的造化以及母亲河柳江的滋养。柳宗元的思想及其在柳四年的践行,可能也融入了这片疆土和这湾江河,成为柳州文化中的一种元素,为柳州文化增色,但要说其为柳州带来开明,未免言过其实。更何况,以今日之见,开明不只是形容词,它还是个动词。就说柳州,从七万年前的“柳江人”到今天的柳州人,开明的考量一直在变:昨天的开明也许正是今天的守旧和陈腐。这是现代人和现代文明进步的逻辑,这是这个时代赋予开明的释义,这是柳州。
柳州东门城楼
摄影:蒙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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