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根一周前生下了水儿，大家沉浸在喜悦之中。村落小，村民热情，无论何种事情发生，不消半时辰就传开了。好事则家家登门拜喜，坏事则家家闭门当不知道，要不是刘常青这时候趁着天将黑，敲开隔壁王婶家的门，大概半个月内没人会去打扰他。
王婶打开门，瞧见是常青立在门口，请他进来坐，用搪瓷杯装满白开水放在桌上，等不到刘常青开口，另一端的角落里就传来嗷嗷的哭声。王婶家孩子刚出生不到三个月，还不足6斤，比起王婶身强体壮的身板，着实让人担心。村里妯娌在树下嗑瓜子的时候闲聊：“那么小个娃儿，嘬奶的力气都没有罢？”
“可不是？白瞎王婶那两大奶子。”
“还真是，我有次路过她家，听到她嗷嗷叫，我怕有事，敲门问她，她支吾半天，才说是奶堵了，涨了疼。”
“啧啧...不如挤了出来，我们几个分着喝，这人身上落的啊，就是金贵些。”
这些妯娌媳妇里就有刘常春家的，回到家、夫妻枕头夜唠，两人还笑得满床打滚。后来水儿出来了，大家看着水儿天天嘬水根的奶头，却一天天没气力，才发现水根干瘪的乳房里压根没奶！拖到现在，水儿只能侧躺在角落，丝毫叫不出声，水根在边上望着，毫无办法，大眼珠落下几滴泪在水儿身上，吧嗒几下便抽搐几下，才能看出还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这不是水根的第一胎，之前几个奶汁都丰沛充足，唯独到了水儿这，竟只能眼巴巴看着。刘常青眼睛眨巴一转，想起枕头话来，他也不顾臊了，巴巴向王婶讨奶水。王婶早知道水儿没奶喝，却想不到常春会找她来要奶，啐他道：“只听人吃牛乳，哪有牛吃人乳的道理？要是我答应你了，村里人该怎么看我家红儿，和一只牲畜一起吃母乳长大。”
刘常青讪笑道：“我看我们水根像亲生的一样，水儿就像我亲孙，你给我一点儿，我来没人看见。”
王婶心里打起算盘，这刘常青家以前是一穷二白，不知最近着了什么道，干啥啥赚钱，就拿他家屋子后的小工坊来说，那原来是他分下的田地，有好几亩，祖祖辈辈都靠耕田吃饭的，他眼也不眨就给夷平了，他天天不做甚，搬个凳子坐在机器前，乐呵乐呵就把钱挣了。有人眼红，说他工坊里的废水脏，别往流经村里的小溪里倒，他也老实，挑着废水就去后山，一罐一罐倾倒，有时得靠水根和它几个仔的力气，才拖了去。牲畜不管脏不脏，渴了就喝几口挑着的水，也乐得减轻负担。
刘常青面上虽憨，心思却细，当即答应给些好处，救命要紧。
水儿饮下人奶，气力有些恢复，张嘴能叫出“哞，哞”的细微声。暂时的危机解除，常青开始陷入下一步难题，水儿有奶吃了，但水根的“无奶症”还是要治。他答应王婶，未来几年红儿断母乳后，要用水根的奶、水儿的奶补给过去。尽管王婶家也养牛，但奇怪的是她家的牛这几个月也没出一滴奶，好在她家牛儿只耕田，没生产，不然红儿又要有同母乳的“兄弟”了。
现在手里有几个钱，可以花大价牵着水根去镇里瞧瞧病。一路上，人流汹涌，这不常见，大多数村、乡人都到市里谋生，只有赶集的时候才会人挤人，市里的人专门跑来凑热闹，要买些“土”东西，慰藉锁在高墙里的食欲。
镇里的动物医院在集市边上，常青拉着绳子往那走。水根摇摆着头走在集市上，倒八形的硬角一派威风凛凛的样子，一点不像要去看病，当然，它是不知道的，要是它见多识广，也许此时应该害怕，自己一身腱子肉被路过的人盯了多少眼。有人拍拍它的背，有人摸摸角，有人从头到尾顺溜摸下来，皆称赞肉头紧实，毛皮亮堂，问主人开价。常青不顾那些，心中嘀咕：“水根患病了，眼拙都没人看出来。”
兽医第一眼看到水根，也夸它体材彪壮，还以为是常青在集市上做了笔好交易，买了头好水牛，一路辛苦，进到医院乘凉来的。水根像是听懂夸赞，开心地哞哞叫。一阵恶臭从它嘴里飘散出来，那兽医趁水根的嘴还没合上，立根木棍架在上下颚中间，看看舌苔，又翻起皮毛根部，用放大镜仔细瞧探一番。兽医摇摇头，开出处方，无外乎打针、吃药，还有一些备注建议。
这几年来看兽医的人越来越多，猫狗宠物尚不计算在内，农家所养之牲畜为多，牛、羊、马，还有鸡鸭鱼，凑起来能拼一桌满汉全席了。这些牲畜表面看上去油光水滑，要么像水根不产奶，要么不生育、下蛋，鲤鱼不长鳞，马蹄没指甲，给它们下猛药管了暂时的，过一阵又请去看相同病症的另一群牛羊马鸡鸭鱼。医生们知道吃药打针只治标不治本，往往治疗后多加交代，动物如人，吃喝都要注意，主人不大留意的，如今哪有人虐待牲畜，它们可是赚钱的工具，人吃喝啥，牲畜就吃些剩下的。后山那片广遨的草地，青草郁郁葱葱，吃完这片、嚼那片，不曾有缺食少喝的。那些鱼儿的饲料，大多从外面的厂里买，看那广告的代言明星家喻户晓的，应该很靠谱，一户推十户，一村传十村，鱼儿肥硕得很。无端生出些怪病，农户自觉是小毛病，不能生养的牲畜且当劳力，干不动了就宰来吃，也不妄辛苦一番培育；其他小禽畜生来就为食用，缺鳞少毛的都是多余，买的人看不见倒干净，少一事还利索，也就没人顾及许多。至于医生最后说，小镇能做的不多，想要从根本一探究竟，可以到市里问讯，但那路途实在远，花费不止一点，就到这暂停了。
刘常青是个顶较真的人，拖着水根就朝市里去。
市里的动物医院真够气派，一面白墙几十米高，案桌清净，挂号排队的人不比人的医院少，但像水根带着大“宠物”的，少之又少，甚至仅此一例。挂号处的护士相当为难，虽说医院科室配备齐全，但这种有四个胃的动物，没有什么经验，如果是家养宠物类的，别说是毛上一只跳蚤，胃里一粒沙也能挑出来摆在托盘上，让人夸夸医术高明。刘常青不干了，嚷嚷着要院长出来瞧瞧，否则水根一会儿就能把医院周围的绿植啃精光。
水根一早便在后山的草场上撒欢地吃了好一阵，现在刚嚼了几口医院的绿植就开始反刍。院长已经匆匆走出来，他虽不是专攻偶蹄类动物，但胜在资格老道，见多识广。那老牛反出一些碎草屑，颜色早已不是青绿，院长用镊子夹起一块放进玻璃器皿里，叫常青回家去，有了结果再通知他。常青哪里肯，直呼是院长的托词，一块青草片能看牛，又不是中医望闻问切。院长递上名片，应承着几日时间，专业事有专门人管，外行人看不出门道，搜些物证交由专家诊断，两不误事，常青听着有礼，径直回家了。
在家干等了几日，不见回音，常青想想，难怪没人去市里的医院看兽医，花了路费不说，瞎折腾一番，他媳妇已经嘟哝了好几天，忘事的就快消停了。家里的小工坊仍每天吱吱呀呀响不停，水根草吃得很欢，水儿在王婶的人奶哺乳下与红儿一样长开了。
就当一切恢复平常，院长却赶来了村里。他领着一队人马，在艳阳高照泛起日晕的时候，敲开刘常春家的门，这一般是人在午睡，牛在吃草，机器在停整的时候。常春带着迷朦的眼睛看着院长一行，有白大褂、工装服、西装拎工具箱，众人不肖说甚，只为了打照面--我们来了，没有食言，便各自用工具抽探各自领域的事务。
一切都从那片反刍的草说起。
院长的研究领域广，从那搜集来的草样里看出些端倪，拿去实验室化验，重金属、放射性物质等严重超标，这在青山绿水的山村里，实在不可思议。为了保险起见，院长找来其他专家就地检测空气、水流、土壤，便有了这一路进村研究的专家队伍。
忙活了小半天，专家们找到根源--常春家那片小工坊，废弃物污染造成一部分水儿无奶可吃的原因，常春听了绝不赞同，连说院长团队不专业，找不出缘由，怪到他头上。院长好说歹说，介绍专业治污公司，造价贵是贵了些，但工坊算是保住了，那水根和水儿的口粮也能保证，常春这才面有笑意地将院长一行送出门。
院长走出门，看向天空，洁白得见不得一丝蓝的天底下，连绵一片草场高地，溪流从草场穿过，流经村子。这里，哪里只是小小工坊的问题，这片云、这流水、这空气，充满着城市的味道，专家们都很熟悉，他们日夜生活在那，试图改善自己的生活环境，但自己城市里的一切，又从别的省市而来。他们所作，不过能保住水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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