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美本申请季到了，11月1日是绝大多数辅导老师和学生的大限之日，有申10月15日截止的学校则压力更大，留给大家的时间不多了。每年十月份是最让人纠结和焦虑的文书季。在一线干了接近十年，除了自己辅导的学生之外，我最怕的就是临近Deadline，突然有陌生的学生跳出来说“老师快帮我改改！”
通常我的回答都是“我改不了。”
如果只是改语法和词汇，句式表达，那很简单，上有Grammarly这种懒人自查软件，下可找外国友人帮忙。可是绝大多数的情况是陌生的学生发来的PS，读完之后发现完全是不及格的。这种情况下我实在是无从下笔。
首先我不了解这个学生，未曾谋面，更未深谈过，我既不明白这篇PS选材的出发点是什么，也不清楚文章要表达的主题，更不清楚申请者的背景和思维习惯，至于文章的细节和故事，连理解都困难，更何况下笔修改？
非要生拉硬拽得去改，那是我所理解的故事，我所编撰的世界，恐怕只会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这就好像我没法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做衣服。量体裁衣，首先我得知道这人的身高体重，三围数据，其次是性格气质，发型配饰，穿这件衣服的场合，最后是这人的个人诉求。我没法给李宇春套一件伊能静的礼服不是么？你不能把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扔来就俩字“改好！”这不科学。
改文书足以让绝大多数申请者魔怔。
找什么人改？改多少遍？仿佛不改就没法让自己安心，究竟是为了改而改，还是为了内容而改。有些人盲目相信，改的越多就越好。跟不会练瑜伽的人一样，动作摆到位了，心就踏实了，但是气息和发力完全不对，只是动作到位。每个文书老师在申请季文书都得翻过几座大山，分别是国际学校的counselor，美国的某亲戚，留过学的哥哥姐姐，某招生官等等。
部分学生乐于把文章发给尽可能多的人提修改意见，仿佛意见越多，修改的痕迹越重，越能体现出文章的质量来。习惯了让他人逐字逐句的去推敲，为一个标点符号抓耳挠腮。但其实第一百稿跟第一稿在内容上并无太大区别，差异只是遣词造句，俗称的“抠字眼”。
可美本文书用这个思维和逻辑则行不通。先说修改文书的人。有的counselor真的有识别文书的能力吗？他们有人可能从未动笔写过这650字；美国的亲戚则更加荒诞，如果一个美国人因为会英语就能改文书，那美国就不会有失业人口了。以此推测，你会找一个村口整日聚众闲谈的大爷来修改你的高考作文吗？要知道他们可比你更了解地道的中国文化。留过学就一定能改申请文书？恐怕一部分留学生自己的写作课成绩都一塌糊涂，更何况美本文书跟写作课的Essay更是风马牛不相及。而招生官这类早都被赶下神坛的人群则更不必说，读过，读的懂好文书未必能写得出好文书，道理跟一个杰出的国画鉴赏大师未必自己就能来几笔是一样的。
再者，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众口难调，每个人站的角度不同，意见相左，对事情的认知理解更是迥异。你写的幽默风趣，遇到一个离婚的中年妇女她只会觉得你不成熟；你写的朴实无华，遇到一个性格活泼的姐姐会觉得你老气横秋；你写故事有人觉得还是议论文好，你写抒情文却羡慕同学那个活泼的对话形式，你羡慕别人在文章里加了几行小诗，就立刻技痒非要也凑一首进来。就跟你没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让大家都喜欢你一样，你的文书也没法笼络所有的题材和形式。听到的意见越多心越慌，越来越焦虑，最终的结果就是动作变形，出错连连。
美本文书本身就是横看成岭侧成峰。有人会说优秀的文书是显而易见的，给所有人看都会赞同。那可未必，即便是把申请到哈佛的成功文书盲猜拿给一堆人，恐怕得到的也未必都是赞许。人的主观品立场不同，对文本的理解和鉴赏也不同。就跟新鲜的黑松露有人喜欢吃，奉若珍馐，有人则会皱着眉说“闻起来像猎犬的屁股”。让完全不懂或能力差的人修改你文书，那基本上等同于跟臭棋篓子下棋。
还有一点，主观主义和好为人师是每个人都会犯的错误。我们每个人所表达的都是自己过去的人生的总和，经历过的是非，读过的书，刷过的剧，去过的城市，爱过的人，流过的眼泪。
正如《金刚经》里讲的“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每个人眼里的四相总不同。成年人总是喜欢把自己的理解不自觉的强加在别人身上。我曾经读到一个工科博士把一个学生的文书立意改的面目全非，一个经历过社会毒打的油腻中年男怎能理解一颗纯粹的赤子之心？你眼里的世界是你的世界，他眼里的世界则是他的。别让别人的想法污染了你的世界。
我还特别怕有一类学生拿着去年某学长姐申请到某大学的文书说，老师我也想照这样写一篇。或者是拿着某一篇自己读到的喜欢的文书就要去仿写。如果成功如此简单可复制的话，那人人都是马云了。这种功利性的目的我不认可，这种方法也一点都不奏效。形好模仿，可是神却难，英语本身就重视内容而非形式，更何况还有抄袭的风险。
真正做过的事情，有趣的细节和感受是模仿和抄袭不来的。这就跟你想要追求你的女神或男神，就费力打听她/他的喜好，尤其是前男女友的样子，然后费力模仿，完全丢弃了自我去迎合别人。结果往往不得善终。文书也是一样，你原本有自己的风格和内容，当你丢弃了自己去模仿别人会发现完全就模仿不来。要知道，真诚本身就是一种最能打动人的力量。基于内心，尊重自己，栽下梧桐树，才能引得凤凰来。
参与文书修改意见的人实在不必多。你只需要一个靠谱的文书老师，他应该完全客观，不夹杂主管判断和评价，能认真了解你倾听你的全部，他做辅助和打野，你负责输出。因为这是你的申请，也是你的文书！你总不喜欢你人生最重要的profile里出现的全都是别人的想法。外面的世界很嘈杂，你总得沉下心，静静地遵从自己的内心，听从自己真正的想法才能找到真正的出口。
还有种观点认为我们高估了美本文书的重要性。
诚然，任何一件重要的项目都是数个因素的综合体。正如美本申请除文书外，GPA, 标化，选校，专业，面试，申请材料等都很重要。可是决定事情是否成功的因素恰好在于其中最大的变量上。而文书，就是其中最大的可操作的变量。好的文书不一定能把申请者送进理想的学校，但能申请到理想学校的学生一定交出了好的文书。这是在其它因素已经确定的情况下，我们尚可努力和操作的最关键的变量。多花点心思在文书上绝对是没有错的。
可是该如何自我诊断文书呢？
我们能找到的成功申请文书千奇百怪，各种风格题材写作手法都有，有人说文书本身就无固定的模板跟套路。这点我深以为然，但我更坚信，任何事物，都有其内在规律，也就是它的“道”。我特别喜欢日本文化，因为神道教秉承了一种求道的精神，这就是为什么日本频出寿司大师，瓷器大师，茶道大师等，他们终其一生几十年只研究一件事。因为资源的匮乏和文化东渡在地理环境上的制约性，日本人更愿意把一件事往深层去深耕研究。因为信奉万事万物皆有神灵，每件事物皆有“道”可循。
文书也是如此，优秀的文书尽管在表达形式上变幻莫测，可实际上本质的“道”一定是存在的。
第一个准则就是“有且只有一个好主题”。
这句话拆解开来，有三层意思。一是有，二是一个，三是好主题。
很多学生的文书没有主题，看似讲了一个道理但完全没有说清楚具体是什么，只是影影绰绰，似有似无的说了一件事，让人打哑谜。有的学生则一篇文书出现了好多个主题，一会儿扯到领导力，一会去挑战权威，一会儿在解决校园暴力，一会又在孤儿院揭发社会黑暗，只有650字，恨不得绣满了花，贪多嚼不烂，大可不必，集中力量办大事。650字，能讲好一个主题足以。第三点是好主题，有的看似讲清楚了一个道理，但是在太cliche了，好的主题是读者能够收获的东西。如果读者读完能够恍然大悟，被启发，被教育，能领悟到一些之前他不知道的事情或道理，那就是一个好主题。这点简单，大家可以自测一下自己的PS是否如此。
好的文书题材就赢了一大半。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写什么好？
这是个哲学问题，需要辩证看待。
我一般的看法是，什么都可以写，又都什么都不能写。
什么都可以写，是迎合我上文所言，万物皆有道，能完全表达申请者的事情自然都可以写。比如上厕所冲水，教同学谈恋爱，玩赛车模型之类，素材不限制；但什么都不能写，指的是老生常谈的素材大可不必。尤其是中式思维的几类素材“挑战自我争第一，战胜困难我最棒，慈善事业最有益，学生会里当主席。”这种看了开头就猜到了结尾的题材和主题还是直接放弃较好。题材也并非越新颖越好，猎奇在申请文书中是一部分人走的捷径，但其实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有去“去非洲大草原和狮子共宿”的经历，也不会是“本校一百年来第一个女狙击手”。普通的事物也一定能找到自己的“道”。认真打了十年篮球的人一定和只去凑数过的人对篮球的理解截然不同，而读了三千本玄幻小说的人也一定能有自己关于此类小说的见解。
下一个点是文章的结构。
好的文章结构很简单，符合逻辑即可。中国学生除了在素材上喜欢耍花活外，有的更喜欢在结构上标新立异，甚至模仿猎奇。一会儿倒叙，一会儿插叙，一会儿对话，一会儿梦境，一会儿真实。看上去奇乱无比，让人脑海里全是黑人问号。再次强调只有650字，请让你的文书干净通顺，不要制造更多的阅读障碍了！符合逻辑指的是段落之间内在逻辑，段落本身每一句话都在为主题服务，把啰里八嗦的表达都改掉，只需要把你的主题放在心里，然后去读的文章是否每一句话都在为其服务，就不会有多余的表达。
至于文章的用词，语言和表达，又是部分学生喜欢纠结的地方。反复的字斟句酌，喜欢晦涩难懂的词汇，在介词和副词上吹毛求疵。中国学生大抵是世界上最喜欢研究语法的一个群体，他们对语法的执着超越了对文章本身素材和主题的追求。这点完全是舍本逐末，买椟还珠。
我曾经读到一个非要将文章的词语替换成更“高级”的SAT词汇的文书，类似于：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到有两株落叶小乔木，一株是鼠李科枣属植物，还有一株也是鼠李科枣属植物。”
此文的原文出自鲁迅先生的散文集《野草》“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试想一下，一篇满是SAT词汇的文书，招生官读起来大致也是这个效果。
写文书是很痛苦的，正如村上春树所言，写作跟跑马拉松一样，从来都是一项艰苦卓绝的体力劳动。写申请文书则更难，这个过程无异于给自己做人物侧写，你需要把自己扒光了给人看，需要倾心吐胆，赤裸裸剖白自己，才能找到自己灵魂的根源。
但写文书又是幸福的，人生难得摁下暂停键，对自己的过去进行复盘和整理。而申请这个契机，恰好能帮你做到。因为这是你的文书，也是你的人生，因此你得分外小心的呵护它。
而我总相信，好的文书不需要太多人的意见，正如好的灵魂自会寻找方向，不需要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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