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内藤敬先生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师，眼泪渐渐遮住我的视线，老师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黑泽明在他的自传《蛤蟆的油》里描写他成为知名导演后师生重逢的场景，当时我就想到了我的老师内藤敬先生。明天就是先生81岁大寿，所以就借此文作为学生给老师准备的生日礼物吧。

二十年，初心不变

如果先生没来中国，那么他的晚年生活会怎么样呢？

他可以在札幌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可以吃很好吃又安全的料理，可以享受很干净的街道，可以想泡温泉的时候就去泡温泉，可以和朋友们一起开心地射箭，冬天的时候还可以和朋友们组队去滑雪……

可是先生为了他的理想，为了把这个被中国人早已遗忘的运动传回中国，为了中国未来精神文明的发展，为了中日两国的友谊（你可能觉得我说得很官方但是看到后面就会认同我说的），60岁的时候他选择一个人漂洋过海来到中国，一晃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来，他先后自费在天津和珠海建立起了 “求实弓道馆”和“求真弓道馆”。他没有把这项运动商业化，借营销炒作推向市场，他也没有以兴趣班的名义收取中国学生的学费，而是倒贴自己的退休金等积蓄给学生买弓买箭，在本世纪初期，中国学生赴日本参加弓道交流、体验homestay生活的钱也都是先生和他朋友赞助的。据去过先生家的前辈说，先生家的房子40年都没有翻修，所有家具都至少有二三十年的历史。所以先生并非是钱多了没处花的资本家。他完全在以一颗纯粹的心做教育。

从先生身上学到的远远不止弓道

“今后中国即将迎来知识基础型社会，仅仅像以前一样依赖被赋予的知识积累是行不通的。创造力、判断力和人际关系处理能力起决定性因素的时代来了。”

——内藤敬先生

尽管先生不会中文，但是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弓道教育。他总是默默地观察着我们，一旦发现我们状态不对就会立即提醒我们。即使我们为比赛而训练到十一点多，他也一直陪伴着我们。

在馆里，我们很容易犯好为人师的毛病，先生是很反感这一点的，因为这样容易同化别人，好的方面的同化会有好的影响，不好的方面会有不好的影响。

“好的教育是先观察学生，让学生自己探索，然后再去点明问题所在，这时就会一点就通，要不然不经过思考即使指导者指出问题，学生也不能理解。”

除了在弓道上的造诣，用“学贯中西”、“博古通今”形容先生一点都不为过。像《悲惨世界》、《呼啸山庄》、《纯粹理性批判》等西方著作先生都读过，他还研读中国古代史和现代史，借此来加深对弓道的理解。先生也会时不时跟我们分析国际局势，尤其关心中国政治，经常叫我们研究十八大报告全文。

他一直跟我们强调要立足于时代的前端，他说大学生不能再只关心分数，要学会自己研究东西。他希望通过四年在弓道馆的磨练我们可以应付人生中大大小小的困难，并通过和其他社员的相处学会做人。因为“课室教育只是形式上聚集着同学们，嘴上愉快地聊着天，无法双向得关心到对方的感受，从而人与人之间无法结下深深的情感羁绊。”

访日之行更见先生的崇高人格

“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如何才能站在时代的前端，这就要求有更敏锐的观察能力，更广阔的世界观，这就是国际交流得到大家重视的原因。和不同背景的人交流，借鉴宝贵的经验以及教训，从而去寻找自己最正确的思考方式，这才是一个人乃至一个国家得到发展的原因吧。”

——内藤敬先生

我一直遗憾着今年的访日之行没有先生带我们，但也正因如此，我对先生的为人有了更深的认识。

访日之前，只要是能在馆里能找到的关于先生的文章，我都看完了。从那些资料里，我发现先生的朋友都和先生一样，即使到老也依然让人感受到他们生命力的旺盛。前几年，先生是自掏腰包为中国学生组织访日交流的，那时还有不少homestay体验，那些家庭的日本人很多都是正在学习第二第三外语。所谓人以群分，从那些家庭的生活里，可以侧面感受到先生是一个具有国际视野的人。

当我们满心期待访日交流的时候，我们却得知先生因为临时生病住院而不能与我们同行，我们开始慌了，没有先生带队不知道今年的访日还去不去得了，访日群里甚至还讨论到底要不要自费去日本。可是要知道机票早就订好了，所有在日本的开销也早就交给先生了。所以访日之行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后来先生出动了他的一家人来带领我们完成了整个访日之行，一开始的几天是小儿子，后来交给大儿子和他的夫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夫人本人，她是拄着拐杖参与我们整个行程的，但却不倚老卖老，也丝毫不会让你感觉因为她整个访日团队行程慢了下来，反而是默默一路上照顾着我们，在我们丢了草靶箭之后，为了弄清丢失地点，她为我们不知道打了多少电话，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对先生一家人的感谢！

在访日的一路上，我们也承蒙先生很多朋友的照顾，如果不是因为先生，我们这群中国学生怎么会有机会深入体验到自由行体验不到的东西？

在大坂经济大学的时候，上午才一起射箭，下午给我们的礼物中就洗出了每个人射箭时的照片，还送我们刻有每个人名字的草靶箭。第二天早上要赶飞机，六点半就出发，他们大清早就来送别。在国际武道大学的时候， 晚宴上的餐桌插了中国和日本的国旗。在水上町，国际交流协会的会长主动拿着名单册认人，和我们交流，即使不懂中文也会努力想法子和我们沟通。晚上先生以前在日本的学生请我们喝酒，那是我们吃得最任性最自由的一次。在北海道大学，山崎先生给我们买好早餐七点就在酒店的一楼大厅等我们……

而先生本人，等我们到了札幌，他坐着轮椅来见我们，我们吃着烤肉、喝着啤酒，他却只能吃面包，晚上回医院之前还不忘叮嘱我们要抓紧时间。我们离开札幌的那一天，他和我们一起坐去机场的巴士，听我们每个人访日的感受。尽管他没有全程陪伴我们，可是却能真切感觉到他时时刻刻都在牵挂着我们。

先生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教育的本质不是有多少人进入名牌大学，不是向一流企业输送了多少学生，而是教育的成果在二、三十年后是否对社会有用。弓道应当被作为弓射文化来对待。从教育的观点看，所谓文化，必须是‘在人生的各个关键阶段发挥作用’的存在，就职后处理棘手问题时感到弓道学习之有益。”

——内藤敬先生

我是大三才开始接触弓道的，按照规矩弓道馆只收大一的，可是先生却破格收留了我，每每想到这我对先生的感激之情都无以言表。在和先生相处的这一年里，尽管和他直接的言语交流少之又少，但是他对我的影响确是一辈子的。

为什么说先生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是因为他让我开始触摸到了生命的真谛，让我知道人生应该怎么样度过才不会后悔；

是因为他让我见识了80岁的矍铄，始终让你感觉到他全新的思维方式和充满活力的创想力；

是因为他让我知道了什么才叫风雨兼程，什么才是淡泊名利，什么才是无私利他，什么才是真正的教育；

是因为他让我看到了自己丑陋的一面，让我反思自己信奉的精英主义存在哪些问题；

是因为他唤醒了我对生活的感受力，让我的生活过得越来越有意思，让我过上了理想的大学生活；

是因为他让我渐渐体会到很多古语谚语的份量，比如仁者如射、以射观德、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

是因为他让我在凡事追求速成的时代下，不再追求立竿见影，要想在某个领域有所领悟花上数十年真的一点不夸张；

是因为他让我在充满诱惑的社会里，不再只想做一个凡事只想尝鲜的体验者，而是专注于自己热爱的东西；

是因为他让我见识到了一个社团的凝聚力可以多强，让我感受到来自前辈和同级无私的照顾，提醒了我做人要有鼓励沮丧的同伴的人情味，让我拥有了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拼搏一起吃苦的经历，……

从先生身上学到的东西是无法用文字说得完的，总之他让我的生命开始大放光彩，开始走上康庄大道。

先生，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生日快乐！

2015.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