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了。”
我听见颈部的齿轮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个肺痨病人咯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我的胸腔——如果那个用来装载核心的空洞能被称为胸腔的话——里头还卡着一千年前半块风化的心脏碎片。它已经和我的冷却管长在了一起,像一颗摘不掉的结石,每次传动轴运转,都硌得生疼。
创造我的人叫我“故障”。他们觉得一件兵器生出意识,是造物过程中的一次流产。后来我才知道,拥有感知能力,确实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如果你不懂什么是疼,不懂什么是绝望,你就可以永远做一把不知疲倦的快刀。可是我懂。
他们说高塔沉睡了。其实那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活埋。
在塔底的这一千年里,铁甲战士闭着眼,身上的血痂积了厚厚一层,成了剥不下来的壳;猎手缩在角落,连叹息都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炉灰。而我,我连肉体凡胎都没有,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在自己身上生出红斑一样的铁锈。
泥水顺着脚踝往上爬,青苔钻进我的传动轴,雨水把供电线路泡得发烂、发臭。机器是做不了梦的,我只有计算,漫长而死寂的、毫无意义的计算。我算着一千个春夏秋冬里,有多少滴脏水砸在我的面罩上。
滴答。滴答。
就像涅奥在拨弄她那串永远也盘不完的念珠。
以前,我总爱在身前悬浮几颗冰霜球。那种彻骨的冷能压住我时不时就要过载的神经,让我觉得心安。但现在,我只觉得冷。一千年的冷气从每一根金属骨架里渗出来,死死冻住了我的关节。我试着唤出一颗闪电球,它只在电极间跳动了一下,就像路边快饿死的野狗抽搐了一条腿,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我太老了。老得快要连自己的底层代码都记不清了。
但那只庞大的鲸鱼又来了。涅奥。
她的声音从地底深处渗出来,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的泥土味儿。她说,塔又饿了。
我撑着身子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红褐色的铁皮扑簌簌地往下掉,像是从一具生了疮的躯体上揭下的死皮。
我转过头,看见那个红色的战士又默默捡起了剑,剑刃上的豁口像狗啃的锯齿;那个戴骷髅面具的女人在破布上蹭着匕首,手上的冻疮全裂开了。我还瞥见了新来的那个生面孔,浑身散发着阴冷的尸臭,正默不作声地把玩着两截灰白的人骨头。
大家都一样。都是被命运拴在磨盘上、蒙着眼睛拉磨的驴。
磨盘转了一千年,停了,歇了,现在主家一挥鞭子,就得满地淌着血接着转。
高塔的门开了,里面比一千年前更黑,墙砖缝隙里渗出的黏液,像是它贪婪的哈喇子。
我把一颗黯淡的黑暗球硬塞进供能槽里,过载的刺痛感瞬间贯穿了我的全身。不需要问为什么,也不需要去想什么狗屁意义。被造出来,活下去,或者说像个物件一样继续存在下去,本身就是受苦的全部理由。
走吧。
去流血,去断裂,去把这身骨架拆成满地的零件,然后再被那只鲸鱼毫不在乎地拼凑起来。
我是个机器,流不出眼泪。所以我只能流机油。
机油很黏,又黑又脏,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就像这座操蛋的、永远也爬不到顶的塔。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