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卷风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遗憾】

夜幕降临，沐浴完，英子来到窗前，拉开窗帘，开窗。风迎面徐徐吹来，发丝在耳畔摩挲，薄衣像个玩童般使劲儿往身上贴。体感复杂，有夏的余燥，秋的清凉和一丝冬的凛冽，却又说不出的舒爽。窗外灯火辉煌，思絮如同车流人流，在黑暗与明亮的交织中不知奔向何方。初冬了，远方的家里也该亮起温暖的灯火了吧。

（一）

今天提前一小时到办公室，终于将要上会的材料打印装订好。松了口气，才想起给自个儿倒杯水，就着把已经凉透的两个馍馍啃了。

对桌的陈姐一来就提问，像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早课。

“材料整好没有？”

“好了。”

“武要的那份报告送过去了吗？”

“送了。”

“上面征求各部门意见的那个事抓紧汇总，上午我要看。”

“咳……”最后一口馒头在食道管里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向上翻了翻。

正说着，钱经理急匆匆走了进来，一看就没休息好，脸色惨白。他嘴角向两边扯了扯，这是他说话前的习惯动作，一般被人理解为想要礼貌性地笑一笑。这让英子瞬间有了冰裂的感觉，心头泛过一个嘲讽的泡泡“不想笑就别装”，面上却不动声色，站起来迎着他。

恍惚间，英子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很想找个镜子照一照自己的脸。她忍不住望了一眼陈姐，陈姐脸上挂着“霜降”。

“把我这个发言稿马上改一下，改好打一份送给我。”说话像跟自己较劲似的，阴冷裹着生硬。已经改过三回了，不过英子仍然二话没说，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修改稿，眼睛迅速扫向电脑屏幕，另一只手已经抓上鼠标，屁股自动找到椅子贴上去，文档被点开，一个小小图标扑闪一下在她眼睛里满屏，像投来个大大的不怀好意的笑。

眼睛发花，英子不免恨起眼前这玩意儿，现在它仿佛正满脸期待地等着看自己出糗，嘲讽道：“看呐，表面上是你操纵我，实际上你的眼，你的脸，你的手，你的大脑，你的心脏，甚至你的臀以及你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得乖乖听我的指挥，你不过是我的提线木偶而已。”

英子小时候有过一套缩小版的提线木偶玩具，知道提线木偶的精髓在于让木偶活起来。有了这些现代化的机器，虽然使用起来十分方便快捷，工作量却不见减少。最近每当不得不坐到电脑面前时，她常觉得她这个活人变成了提线木偶。英子好想变成个死人，任由它牵扯，其实现在她只是犯困，想美美地睡上一觉，那怕五分钟也行。

她很美，一举一动都扯动人心，侧身对着他坐下时刮起一股清风，裸露出的肌肤光可鉴人。她就坐在他眼皮底下，乌黑油亮的齐耳短发，背部线条丝绸般柔顺，产生一股无形的力，带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滑了下去。他如坠青春的风暴，五脏六腑烦躁狂乱，口舌生津，他不由得心里暗骂了一句，转向陈姐：“早点去会场，把讨论的材料分发到位，细节再检查一遍，不要出什么纰漏。”陈姐白了一眼天花板：“知道啦！”

比个婆婆还细，无孔不入，累不累呀，英子很奇怪自己居然听到了陈姐心里的声音，莫非是幻听？呼吸之间，脑袋里像是飞进了一只苍蝇，嗡地一下子，精神散乱开去，眼睛在电脑屏幕与纸上那些圈圈点点、线条与箭头以及上下左右填空的龙飞凤舞的手写字之间转来转去，如同在查找清点世间的人与天上的星宿的一一对应关系。可叹人海茫茫，星汉灿烂，一星半点也对不上号。她有点慌乱，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正好他又看过来，她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去。

“关键时刻要上得去，关键时刻要上得去的关键在平时，早跟你们讲过。”他如同灌了一口高浓度白酒的猴子，忽然憋出来一个嗝，“平时要多看材料，多动手……”后半句应该是“嗝”出的颤音，一个嗝若是打得不顺畅会有短暂的持续交替的音响效果，权且这么形容吧！她们的表情令他打住了。

英子还年轻，心里的不爽全被一层皮蒙在脸上，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掉出来，自己已经够尽力了。陈姐那边已经霜降跳过立冬直接转小雪。好在他识趣地转身走了，冰冻三尺原非一日之寒。他只是为刚才居然被英子的美色所惑而恼火，就好比一个吃素的人差点偷吃肉，他怎么可能不恼火肉呢。陈姐瞄了一眼英子，英子瞄了一眼陈姐，中间可是隔着两块电脑屏幕，不知怎么的，两人都晓得对方瞄了自己。

（二）

公交车上，人满为患。后车门位置一上一下面对面站着一对母女。小女孩站在上面，姐姐模样的年轻母亲站在下面，台阶拉平了两人的个头。小女孩八九岁模样，正拖长腔调干嚎着，引来不少乘客伸长脖子观望，更多的是看母亲。母亲看上去娇巧玲珑，一只手抓着立柱，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额头劝说：“不小心碰了一下，又没怎么样，摸一下就好了，不哭了哦。”任她声音如何温婉动人，小女孩继续嚎。

“我小时候上学，每天上公交车都拼尽全力，上了车更是人挤人，人贴人，挤成肉饼，你们现在情况可好多了。”母亲继续轻言细语，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极具亲和力。一个扭头看她的男人眼珠都瞪出了眼框会走路。

“你可以走着去呀。”小女孩怼了句又接着嚎。

“有些情况是没法走着去的，太远了是不。”母亲皱了一下眉头，笑容敛去，春光明媚一并敛去，换了一张收债的脸。那男人的眼珠缩了回去，脸上露出终究看了个寂寞的神情。

“骑自行车呀”、“嗷呜”……

“还是太远了，时间上也来不及，你懂不懂啊。”

“坐绿皮火车”、“嗷呜”……

“绿皮火车，呵，我的小祖宗，对，那时候去姥姥家要坐绿皮火车，别嚎了。”

“知道啦！”

……

陈姐安排完工作，与小神兽的角力在脑海里回放起来。直觉得带这半大不大的孩子真是件费时费力费尽口舌不讨好的活，若不是亲生的，非将她送人不可。俗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她则是一日之晨耗了一日之神。正想得肚子里苦水直翻时，就被姓钱的给安排了，想都没想就没好气地回了句“知道啦”。不料他又念起经来，更觉火气直往上冲。方见他往外走，就冲他后背努努嘴冲英子道：“绿皮火车……像个婆婆似的，烦不烦人撒，一天到晚指手画脚的，哪个不会干似的。”说完忽地想起女儿淘气的模样，简直不要太像，又不禁苑尔。

“绿皮火车”？对面的英子莫名其妙，猛可一激灵，直起身子，从电脑屏幕上方瞄了一眼陈姐，见她似笑非笑，神色诡异，赶紧又接着对稿，心想：这下坏了，他走了，她的矛头又会集中到自己身上。就觉着脑子里那只绿头苍蝇飞了出来，像一列绿皮火车从头顶轰隆隆开了过去。

果不其然，她抬声道：“英子，你先去会议室把材料摆好，再来改稿子吧。”英子嘟起嘴没吭声。

“咋了，我还叫不动你了，是不？”她把手上的本子往桌子上一摔，放出了心魔，那心魔素来自负为大魔，一直以来就想着把英子降得服服帖帖变成它的小魔。

英子见势不妙，起身拿起材料就往外跑。“慌什么慌，就几分钟的事。摆整齐，别拉下，真是的。”大魔在身后狂追了一阵子就缩了回去，它的法力还不足以支撑它更大范围活动。

陈姐是一年前从外地调过来的，住在城郊，每天上下班路上就得三个多小时。早晨她老公驾车进城把她娘俩搁公交车站，她乘公交车顺道把孩子送学校，然后再去自己单位。上班特别赶，一大早别家别老公别孩子，简称三别，任谁也开心不到那里去，到单位再整个别扭，结果可想而知挺要命。住的远，与老公的单位又不在一条线上，还得送孩子，为这事她没少唠叨抱怨。

在陈姐心里，对英子这小丫头是认可的，甚至于有点妒忌。人家既年轻，脑子又灵光，办事也利索，大部分事情都能放心交给她做。且长得剑眉星目，清朗之中有股咄咄逼人的英气又或者是虎气，有别于寻常小女生，惹眼。但毛病也不少，不主动考虑事情，不交不做，不叫不动。道理也没少跟她讲，每次费尽口舌教导完她，她总是一脸无辜相，那样子常常让陈姐怀疑是自己哪地方讲得不对。

若不是这摊子事太杂太多，也就由着她了，自己的娃都管不过来。想到自己的娃，陈姐越想越气，那屁大点的东西，像只骄傲的孔雀，好斗得很。有一次，她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套说辞，说什么前二十年有父母养，后四十年有老公养，六十岁以后有子女养，那意思明白得很，她命好，你只管养着就行，瞎操什么心。

（三）

英子一阵风似的回到座位上，会议快要开始了，于她而言，时间是个宝贵的东西，一分一秒都觉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来气来。还好，对不起时间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这次修改很快进入状态，出乎意料地顺利，难认的字稍一斟酌便认出来了。

进门后，陈姐问了几句，不外乎是会场的事，她不假思索就回了，丝毫未考虑她的脸色语气什么的，事后发现她也没怎么样。她从一开始就咄咄逼人，搞得她无所适从。相处时间久了，就发现自己只要无视她，压力反而要小一些。

十来分钟修改完，检查一遍，完事。鼠标滑到打印健，食指使劲一点，她如释重负地一抬头，侧耳倾听打印机的动静，眼睛向对面扫去，对面似乎没人，她直起身再看，果真没人，陈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英子吐了口气。压力突然消失，就如一个长久困扰人的问题，比如病痛，缺钱，男女关系纠缠不清等等，解决了，没事了，瞬间释然了。打印机转动的声音如同庆祝凯旋的乐曲，既动听极了，又振奋人心。年轻人的心态转得比六月的天还快。她往靠背上一躺，闭着眼睛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但她知道还远不到松驰的时候。

英子现在是个小野心家。读书的时候浑浑噩噩，勉强读到本科毕业。但就在毕业前夕那充满告别意味的短暂时日，她忽然间醒了。仿佛刹那间意识到从前万物清醒，唯独自己沉睡。她想要是继续昏睡多好，但似乎每个人都会醒过来，只是迟早的事。从那时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要追求点什么。窍门一开，左右一对比，才知道自己除了一张大学文凭外几乎一无所有，要追求的实在是太多了。四方一打量，又发现自己想要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团着卷着，想要哪一样都绝非易事。

门外脚步声响起，思路顿时拉闸断电，无形中冒出一股大力将英子从椅子上掀起，如同正在待命的战士听到冲锋的号角，她迅即投入工作状态，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如何瞬间做到这一点的。

她拿过打印机吐出来的纸，在桌子上把它们摆弄齐整，再用订书机钉在一起，双手棒起送给已经来到面前的钱经理手中。他什么也没说，又或者正准备说点什么，忽然发现要说的已经没必要了。他接过她的“劳动成果”，脸上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她也什么没说，本来想说点什么，忽然就觉得还是沉默不语好。

（四）

钱经理到会议室正碰上陈姐在查看，他踅摸了一会，就转身离开去找英子。随后拿着英子打印好的稿子，边走边看。他从来没有舒心过。半年前，前后脚进单位的人都得到了重用，他被派来负责这个活最多最不受重视的部门，理由是他业务精。实则是他带出来的人当了他原来所在部门的头，把他请了出来。他心里清楚，虽说让他负责这一块，但充其量就是个好听点的临时工，哪天别个的一纸任命就会将他请回“业务骨干”的位置。

他上学时数学好，对公式情有独钟，认为公式就代表正确。在他看来，离开学校到工作岗位，一切规章制度及成文的东西就是公式。人际关系也被公式化了。这让他常常碰壁，他这人也够硬气，越碰越硬。后来发展到离开所谓的公式就不会办事，办任何事都能迅速找个公式套进去，像个圆胡同，他独个儿在里边转圈。无论外部如何卷，他只跟公式卷，工作十来年仍然在做另一种形式的拆解公式的事，所以业务精确实没得说。

现在好歹也是个管理了，他的临时手下目前有陈姐、英子两个人，以及几个借用在外的，那几个形同虚设。陈姐泼辣，英子倔犟，都带刺。令他郁闷，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公式把她们俩套进胡同里，或许这世上就根本没有。他也试过怜香惜玉，却做不来。他的关心总是半道拐向，说着说着就回到工作轨道上，那是一条布满公式的道路，给人的感觉连半心半意都算不上，十足的干巴巴的虚情假意。后来他连这也省了，刻意与她俩保持距离，屁大点的事也整得煞有介事，又落了个以上欺下的印象。实事上他也确实苛刻，从来对她们只有批评指责，从来没有一句认可的话。他看不到这一点，正如她们看不懂他为何非得把自己整得像个独角兽似的。

（五）

负责人走后，英子老老实实整理各部门发过来的意见，陈姐回来后过来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上午的会十点钟准时开始，英子手头的活计刚好完成。他们都去开会去了，属于她的战斗也暂告一段落。

一阵焦头烂额后，终于清静下来。工作以来，长时间的紧绷状态终于以另一种形态发作。她仿佛听见虚空中飘来一句话“你自由了”，便觉得浑身一松，灵魂深处都敞亮开来，狭义正在溃退，任何苦难与辉煌、快乐与痛楚都失去了意义。宽广的、不受任何约束的大自在布满心田，仿佛随后将扩散到她接下来存在的任何时间地点。

她掏出考研的书，让它静静地搁在那。骑马找马，那是她的野心之一，但现在不是。她宽广的脑海里飘过她粗粗壮壮的男友身影，用她的话说天生搬砖的相，婚礼不久将举行，实则他人好，条件也不错，本地人，有正式工作，有房有车，他们也将有孩子，那也是她的野心之一，但现在不是。

她来自内陆腹地的小地方，只在待业时去过一次海边。那是个美丽而火热的夏天，人们在浅水里嬉戏，一些在深水区畅游，她仅仅在岸边瞭望了片刻，中间还隔着一片人满为患的沙滩。她想象着下海，在沸腾里游向远方，在浪巅上舞蹈。一如她想象着去工作，去证明自己，成为天之娇子，获取独立自由。

而现在，她仿佛被一个浪头打回原岸，精疲力尽之际，又恰似接近彻底的解脱。她发现自己的人生是两个极端。从前浑浑噩噩二十余年，索求不多，仿佛只有一件事，为了考大学而读书，也不觉有多辛苦。大学一毕业，又热衷于求，陷入不知疲倦的狂奔之中，就像有鞭子抽打自身，越打越猛，身体如陀螺般越转越快，终于被卷得停不下来，飞了起来，而眼前却是越来越深的鸿沟。现在仿佛众人皆醉，唯我独醒。清醒真他娘的是件好事吗？

这一番恍然上岸，她猛然发现只是渐渐地向陈姐，钱经理，武总……向他们接近，超越一个都无比艰难，况且前面还是一眼望不到尽头，到头来，她只是沦为其中之一，她终将成为他们。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泯然众人吗，她深藏于心的超越所有人、所有都想要的野心终究在这一刻沦为自己的笑柄，没有旁人知道那也是笑柄。也说不定其他人都知道，因为虽然她尽心尽力做事，他们却总说她冷，挑她的毛病，原来他们拿捏着她的妄想，只是不说破罢了。成为他们也不是不可以，可眼前的他们不是自己理想中的样子。

“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陈姐的话音犹在耳。陈姐没少在她面前抱怨。只要是得罪过她的、她看不顺眼的她都编排过，能为一点小事说上别人一万个不是。核心一点，对自己超级自信又特别能说会道，可谁又说得清那是不是她内心的本真呢。与之对应的是，好在她说过就好了，并不记仇，人其实还不错。对比自己矮一个头的陈姐，英子佩服她拥有超强的战斗力，大部分同行都让她三分。不像姓钱的，骨子里跟她有仇一样，时刻都在找机会下手似的，实在令人厌恶。

她说得更多的是不该随她老公调到这里来，天天上下班跟打仗似的，住的地方又远又偏，没啥逛的玩的。说什么之前在老家县城工作如何如何轻松，生活是怎样怎样丰富多彩。说到后来又叹气，开玩笑说什么如果不跟着她老公，怕她老公跟人跑了。英子见过她老公，长得帅单位也好，倒觉得她说的玩笑话有几分真。陈姐每次絮叨完总会来一句：“英子，你说，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

那时英子总是不以为然。现在英子从瑕思遨游中起身，轻轻掩上房门。她掏出镜子，镜子里的脸比想象中完美，又与意识中的冷冰一致。她对镜摆弄了一会，似乎看见陈姐对过往悠闲生活深深的眷恋，听见她为如今现实发出的无比遗憾的叹息声。

（五）

武总主持完上午的部门会，已经是十二点半钟，他想了想还是让钱经理把他负责的部门人员叫到他办公室再补个小会。他对他们近期的工作不甚满意，有必要当面指出来敲打敲打。倒也没什么大事，重点在于自己说的话似乎没得到应有的重视。另外，他还想……

英子最后一个到，像一片尚青的落叶掉进几片半青半黄的败叶中。武总开门见山，噼里啪啦耍开了嘴皮子，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雨砸下来，夹杂着雷鸣电闪。当说到交待的事没有回音，比如一周前要的那份报告昨天下班前才送过来时，方才略作停顿，好似故意让风也露个脸出来吹一吹。钱经理说早就交陈姐办了，以为她已经办完了就没过问。陈姐说整理好交英子了，是英子忘记了送过去。反正是敲打，从哪里敲打都一样，武总没给英子说话的机会，就从英子开始对他们三个逐一作了一番严肃的批评。

说到陈姐时，陈姐又转过头指责钱经理连个事情都交待不清，两人当面刚了起来。英子满是震惊地看着他们，看来受委屈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们。武总好歹控制好局面，两人煞有介事地握手言和。闹了半天，恰似狂风卷落叶，恍如群魔满天飞舞，她这片尚青的叶子只在原地，如果出现在这里有一点意义的话，就是观摩学习一番空斗而已。

武总让英子留下，英子呆呆地看着他俩一前一后离开，门被掩上也没察觉到。武总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瓶酸奶，换了一副笑脸：“刚才是公事公办，现在没事了，小家伙，来，喝瓶奶压压惊，跟你了解些情况，我们聊聊。”见她呆立不动，武总走上前抓起她一只手，另一只手将奶放在她手上，两只手都不松开，笑眯眯地看着眼前受惊的人儿。

英子从恍惚中苏醒过来，第一眼看到一张男人的慈祥的笑脸，是武总，再一看，自己的手被他攥得紧紧的，瞬间明白了什么回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大力，她一把推开了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他跌回了椅子上，她头也不回摔门而去。

英子没吃午饭，趴在桌子上睡了会。整个下午头脑乱糟糟的。陈姐倒是陪了不少好听的话，意思她也是没办法才把责任推到她身上。钱经理没露面，估计又躲在他的胡同里转圈圈。武总发了几个解释的短信后也杳然，或许是人间蒸发了。

（六）

英子下班后没有去男友住处，像被一阵龙卷风送回了自己就近租住的出租屋。她三下五除二扒下身上衣物，冲了个澡。这个澡洗得痛痛快快，洗完澡整个人终于轻松下来。英子来到窗前，拉开窗帘，开窗。风迎面徐徐吹来，发丝在耳畔摩挲，薄衣像个玩童般使劲儿往身上贴。体感复杂，有夏的余燥，秋的清凉和一丝冬的凛冽，却又说不出的舒爽。窗外灯火辉煌，思絮如同车流人流，在黑暗与明亮的交织中不知奔向何方。初冬了，远方的家里也该亮起温暖的灯火了吧，是该回去看看了，其他的，就不管了。

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