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

从警多年本以为这世间只有黑与白，善与恶，我也早已变得心如铁石。不想一件案子让我开始思考，黑白之间是否还有其它颜色，善恶是否也只是人的一念之间。犯了罪的人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苦楚……

接手那个案子时我刚刚成为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本地陆续报上来几起抢劫杀人案，受害人都是男性，年龄跨度有点大，其中有六旬老叟也有二十几岁一头红发的小混混。经过调查几名受害者完全没有交集，唯一相同的是受害者死后生殖器官均被割除。我开始怀疑是否为情杀，可是这些人里面有小混混，有公司管理层，有经营小生意的，也有开出租车的。如果不是他们死后均被割除了生殖器官我都没办法将这些案子并案调查。

可是这些案子除了调查出受害者的身份背景，剩下的基本上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受害者涉及的层面太广，而且是毫无交集，凶犯作案时间没有规律。受害者身上的财物都被洗劫一空，却没有动能证明受害者身份的证件。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烟雾缭绕，幻灯机在播放现场照片和法医室发过来的尸检照片。我的目光在每一个刑侦人员脸上扫过，希望有人能够打破此刻的沉默，然而底下依旧一片漠然。从那深锁的眉头看得出大家已经是绞尽脑汁，难道是我分析有误不该将这段时间的凶案都并案处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侦破方向是否出现偏差！

距离上头给的最后期限还有半个月，看着大家一脸的疲惫索性让他们会后各自找地方睡一觉。与其这样毫无头绪的分析，我倒不如去那些个案发现场转转。结束了案情分析会，我没有休息，开车去了最后这个案子的现场。那是一条暗巷，里面没有监控，两端也没有位置较好的监控。尽管已经搜寻了好几次我还是不死心的在暗巷两端寻找有摄像头的商家。

一家开在十字路口附近的大型超市外面的确有个监控摄像头，可是周围的人流量实在是太大了。不管怎样我还是拷贝出案发时间段前后的监控录像。然后又去了其它几个案发现场，既然作案手法相似我相信凶手既然不会隐身一定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我将所有案发现场周边所有商家的监控录像都拷贝回去已经很晚了。休息后恢复些精力的刑侦人员全都聚精会神的坐在电脑前寻找着监控视频中的可疑身影。然而除了那些个在街头招揽生意的站街女似乎并没有什么发现。这一耽搁又是一天一夜，我有些疲惫的深吸一口手中的烟，担忧着凶徒会不会再次犯案。

已经熬了两天三夜，昏沉的大脑开始罢工，在大家的劝说下我也找了个沙发倒头就睡。睡梦中一个站街女嗲声嗲气的招揽生意，站街女！！！我从梦中惊醒大喊一句“有线索了”吓了还在看监控视频的小李一跳。“队长，你咋一惊一乍的？”小李不满的嘟囔。快，快看看监控视频里有没有同一个站街女。大家尽管都是一头雾水还是纷纷倍数播放，然后几台电脑相继暂停。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分辨着那几个监控视频拍到的是不是同一个女人。从技术部门找了个女同事将视频放大，清晰化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同一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

“小李，小赵你俩傍晚去A区，傅哥跟我一组去C区，小王和涛子去B区。这个站街女出现在哪给我们发个定位，不要打草惊蛇，暗中观察就行。”“是。”几人答应一声就分头行动起来。我跟老刑警傅哥一组去了我们的监控点，当然了都换了便装。我俩找了个露天烧烤摊，点了烤串边吃边聊如同最普通的食客，只是眼睛不停的在周围搜寻。

熬到后半夜，烧烤摊都打烊了也没看见想找的那个站街女。其它两队也是无功而返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我苦笑着鼓励大家“别灰心，这些个站街女原本就不会一直在一个地方招揽生意，而且我们人手不够也做不到在每一个案发现场附近都部署警力。既然已经发现了这些被害人可能有交集的点，剩下的困难我相信一定能够迎刃而解，大家都辛苦了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吧。”

三个小时后我不得不狠下心来叫醒了他们，热腾腾的肉包子和粥已经摆在桌子上。大家边吃边听我部署今晚的安排，今晚我跟局长申请了其它部门的警力支援，那个站街女的样貌也已经截屏发给了参与的警员。大家都是摩拳擦掌信心满满，我也相信今晚案情一定会有所突破。

我跟老傅依旧在一组，夜里十点左右耳机中传来一组警员的通告，那个站街女出现在某商场旁边的巷口正与一个男人争论不休。索性距离不远，我和老傅叫了出租车匆匆赶过去。那女人还在与一个男人在争论什么，最后似乎是谈妥了，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向一家小宾馆走去。“要不要跟上？”老傅问。“抓她没用，我让另一组在宾馆附近蹲守，如果这些案件都与这女人有关今晚这个男人怕是会……”老傅看着我也是心中了然。

一小时后宾馆附近蹲守的警员传来讯息，站街女与那男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宾馆。我命令蹲守的警员跟着那女人，我跟老傅则状似无意的悄悄跟着那一脸餍足的男人。男人哼着歌很是惬意，我和老傅可不敢有丝毫松懈警惕的观察周围的可疑人员，可是并没有什么发现。

男人在阴暗处一个电线杆子前撒了泡尿，就在男人系裤腰带的时候一道人影从暗巷串出扑向毫无防备的男人。我跟老傅迅速拔出枪喝止，可是那男人还是被割了喉。留下老傅叫救护车守着伤者，我扑进暗巷尾随凶犯而去。

在巷子尽头追上了那道黑影，我举着枪喝令他不许动，不然我就开枪了。男人举起手，我让他回过头来，就在这一瞬间一辆黑色轿车飞快开过来在那男人面前来个急刹车。男人拉开车门的同时我也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车门上爆出一团火花，男人和车消失在了黑夜里。我在对讲机里通知交警部门协同检查往某个方向开去的黑色轿车，以及所看到的车牌号中的几个数字。然后跟局长报告了现在的状况，请求全市公安机关予以协助。

两小时后老傅从医院打来电话，送医及时那男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而这边的围捕行动也在收网之中，那辆车面对围追堵截选择了开上一条山路。警车拉着警笛一路猛追，最后因山路崎岖罪犯弃车而逃。警车也无法再继续前行，我们纷纷下车沿着罪犯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罪犯应该是被子弹擦伤了，逃离的路线上时不时有鲜血滴落，在强光手电筒的照射下如同给我们指引着方向。

天色微明，我们集中在一处悬崖边，晨曦中一男一女紧紧相拥。女人回头看着黑压压的警察满眼绝望。“我求求你们不要杀他，都是我的错。我以为我自甘堕落他就会放弃我。我没想到他会为了我去杀人，求求你们了不要杀他好不好？”女人嘶哑的哭喊。我说“我们不会杀他，他的罪孽法律会给他一个公道的判决。扔掉凶器现在举起手来慢慢走过来。”男人突然疯狂大笑，刀子抵在女人颈动脉上。女人愣了一下儿，我则喝止他“放下凶器，你已经走投无路了，有什么话到法官那里去说。”

男人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在女人耳边呢喃“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让人亵渎你。我知道你为了供我读书才做了这一行，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纯洁的小姑娘。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这么穷，这么苦，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山风呼啸，除了女人只有离得最近的我听到了只言片语。男人突然高高举起刀，我嘶吼着“不要开枪。”可是还是有警员开了枪。就在那一瞬间女人一转身挡在了男人身前，乒，乒，乒几声枪响，在女人身上炸开几朵鲜艳的血花。

“不！”男人嘶吼着抱紧女人缓缓滑落的身子。女人仰起头艰难的说“若有来生，我一定清清白白做你的新娘。你，你如果，如果能活下去，好好改造，好好……”那只苍白的手没能触摸到男人的脸颊无力的垂落。男人抱着怀中的女人嚎啕大哭“为什么啊，早知道是这样我宁愿一辈子呆在那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我不要读什么大学，我不要你靠出卖自己的身子给我赚学费。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都说了我不介意，你为什么还要故意让我看到你和别的男人……你知道吗，你在我心里是不容亵渎的，所有碰过你的人都该死。傻瓜，你明明可以活下去的，为什么要替我挡子弹？为什么？我想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你，你却先走了，没有你的世界你让我怎么活下去？傻瓜，我来陪你了，今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知道男人想做什么开口劝他“别做傻事，如果你杀人是迫不得已或许法官会轻判。”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这是违反纪律的可是我还是这样提醒了他。男人看向我“警官，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也知道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我毁了她的一生也毁了那些人的家庭。如今我只有一个愿望，找到我们的尸骨后别把我俩分开，拜托了。”男人深深鞠了一躬，没给我阻止的机会抱着女人倒向身后的悬崖。

三天后我们终于在悬崖下找到了他们的尸骨，两人尽管已经摔得面目全非男人的胳膊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女人。费了好大劲儿才将他们的尸骨从悬崖底吊上来。面对这样紧紧抱在一起的尸骸法医也是束手无策，向往投来询问的目光。我叹口气“一起送去停尸间吧，也没什么可尸检的。”又吩咐局里的一个警员“去调查一下儿他们还有没有家人，然后通知他们的家人前来认领尸体。”已经听说他们的家都在贫困山区，也无需交代赔偿被害者家属的事仪。

数日后被派去联系他们家属的警员风尘仆仆回到局里，跟我说他们很小的时候父母就都在一场矿难中死了。矿主跑路了也没得到赔偿，女人的爷爷奶奶不久也相继离世。男人的爷爷将女孩儿接回家当亲孙女一般养大。后来学习成绩优异的两个孩子一起考上山外的一所高中。男人的爷爷倾尽所有也无力供两个孩子读书，急火攻心没几天就去世了。女孩儿突然就离开了那个家，甚至没能等到老爷子烧完头七。后来男人就得好心人的捐助去山外读完了高中，又考取了一所很好的大学。

这些年间一直是那个好心人在资助男人，男人大学毕业后一直牵挂着女人，一直在各个城市寻找女人的下落。男人也想报答好心人的资助，也是在好心人的汇款地址上找到了这里。不想，最后才发现一直以来资助他的竟然是村民口中骂了许多年白眼狼的女人。而女人为了支付高额的学杂费竟然一直靠卖身来换钱。当男人温文儒雅衣着光鲜的出现在女人面前，女人说什么也不肯承认自己是他要找的人。男人不肯放弃，并且表示自己不在乎女人做过什么，想娶女人为妻，女人更加抗拒。

后来男人的执着让女人狠下心，故意让男人看到自己不堪的一面。女人以为男人会死心，会离开她，会开始自己的锦绣人生。不曾想，男人在考上高中以前就爱上了朝夕相处的她，得知自己的今天都是女人忍辱偷生换来的怎么忍受得了别的男人亵渎她。

当男人脸色苍白的告诉女人他杀了那个男人时女人顿感一阵的天旋地转。怕毁了他前程让他赶紧离开这个城市，并准备替男人去自首。两人相拥着哭了一夜，谁也劝不了谁，女人为了让男人死心又去站街。于是那些个碰过女人的男人全都死于非命，女人骂男人疯了，对男人又打又咬，男人仍死死抱着女人不放手。那天女人怕男人再杀人租了车一直跟着他，不想因此在紧要关头救走了男人。

我沉默的听完了这个警员的汇报，跟所有人一样，第一次没有因为案情告破而松口气，反倒觉得有什么东西哽住喉咙，心里特别的烦闷。挥挥手让他下去休息，抽出一根烟猛吸一口，呛的直咳嗽，咳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案子了结了，我给自己放了几天假，安排人把他们的尸骨送去火化了。又让那个去调查的警员开车送我去了那个没有几间好房子的小山村，亲眼看到了什么叫贫穷，落后。找了两个村民帮忙把两人葬在了村后的荒山上。村里人说他们的爷爷奶奶跟父母的衣冠冢也都在那里。

临走，我留下了一笔钱，那是局里所有警员的捐赠。还有案子告破局长准备给我发的奖金。我跟老村长说“拿这些钱给孩子们买一张能走出大山的车票吧，别让贫穷毁了孩子们的人生！无知者无畏，别让孩子们的心再次坠入深渊！”老村长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根本就没听懂。不过我相信他会把钱用在孩子们身上的 ，因为听了男人和女人的故事老村长也是老泪纵横，那份疼惜是做不了假的。希望小山村的孩子们都能走出去，再不要发生那样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