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工程处帮忙,干的还是在团里工程股干的活,区别在于,工作台很大很大,晒图设备也显得高级大气,就连描图的鸭嘴笔,都比团里的好使,至少不漏墨水。
我把在团里工程股干活时的毛病,带到基地工程处,原汁原味地表现出来,不机灵,没有眼色,只埋头工作,不跟人交流,甚至处长本人跟我聊家常,我也只是问一句答一句。至于打水扫地擦桌子清理工作台等,我也只是在听到招呼以后才去做,从来不去主动找活干。跟我同去的七五年兵陈海水更老实。我不去做的事情,他就更不去做了。
忽然有一天,有人对我说,我们任务完成得很好,可以回团里了。
我顿时怅然若失,六神无主地爬上了回团里的卡车,已经熟悉了的基地司令部大楼、大操场、大礼堂、大饭堂等等等等,渐渐地由大变小,由清晰变模糊。
回到测绘排,后来又到团工程股帮忙,我的失落感就很沉重了,张嘴闭嘴就是在基地司令部看到的、经历过的新鲜事物,工程处如何如何好,有时候,工程股的人,测绘排的人,还引着我吹牛,我却不知好歹,继续海吹着。殊不知,这些都是别人给我下的套。
当兵三年,我最爱打抱不平,最喜欢管闲事。我在工作中感受到,无论是测绘排里,还是营测绘班里,都有一部分新兵,业务能力实在有限,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惹出技术事故。我就给团里写信,请求上级对测绘兵加强业务训练,不合格者不得参与业务工作。
1975年八一吃饺子,我的某位同乡,不包饺子、不擀饺子皮、不烧锅甚至连劈木柴都不愿干,就等着吃现成的并且吃的还多,再一次惹怒了我。其实,他每年都这样。但是到了那一天,我却再也不愿忍下去了。别人几年来背后对他的抱怨,都从我的嘴里,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并且说得很难听。
他终于忍不住了,趁我没防备,抬起腿,一脚把我踢倒在地,好半天我才爬起来,然后恶狠狠地对他说,你等着,我会以牙还牙!
转眼到了十一,又吃饺子,他还是这样子,一边吃着现成的,一边吹着牛,我就这样,谁敢怎么我?
我趁他不注意,从背后偷袭了他,猛地一记冲拳,打在他的后背上。
他扑通一声,趴倒在地,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我顿时紧张起来,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连部,找来卫生员。卫生员拿起工作包,随我疯跑回来。
一剂强心针打下去,他立即苏醒过来。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惹我了。(多年以后,他到县城卖沙发,被坐在吉普车上的我发现了,当即跳下车,花了280块钱买了他一套沙发,用了一段时间又送了人,也算是补偿一下对他的亏欠吧。当然这是后话了,娘是不知道的)。
1976年3月初,老兵退伍开始了。某天晚上,班长对我说,我和跟我打架的人,必须有一人退伍。我一听这话,头晕目眩,天昏地暗,过了好一会,我才冷静下来,回答班长,那么,我走吧。他留下来,他当兵三年,连个团都没有入上。希望你能给他帮好这个忙。我无所谓的,反正我回家是可以被安排工作的。
就这样,我被一列闷罐列车,拉出了深山,拉回了家。
我一直在低头诉说着,没敢抬眼看看娘是什么表情。当我终于说完后,我才发现,娘的满脸都是泪。我也终于忍不住了,跪倒在娘脚下,趴在她的膝盖上面,放声地大哭起来。
几天以后,娘对我说,你在部队没干好,不等于你走上工作岗位以后也干不好。你时时刻刻要记住,你是老大,你是一个站着尿的男人。人吃五谷杂粮,不是圣人,犯错是难免的。问题不在于犯不犯错,而是对待犯错的态度。你能把犯过的错误说出来,就说明你开始懂事了。以前犯过的错误,今后不再重犯了,就证明你成熟了。
家里情况明摆着,你三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眼巴巴地看着你这个榜样。只有你有出息了,他们才能有样学样有出息。他们的将来,是由你的现在决定的。我把你们几个养大了,很快你就工作了,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你要对得起我啊!
听到这话,我又一次泪如雨下。我向娘立下誓言,卧薪尝胆,呕心沥血,奋发图强,出人头地,从我走上工作岗位第一天开始!
娘笑了,伸出手指戳了我额头一下,喃喃地说,你这个傻孩子,也该懂点事了,按老规矩,你这年龄,都儿女一大堆了呢!
那年,我虚岁二十二,周岁二十一。
后来,后来,后来的后来,我一直信守着对娘立下的誓言,矢志不移!
我每次取得一点成绩,我每次职业生涯发生一点变化,哪怕是我弟弟妹妹的微小变动,我都会抽出专门时间,去娘的坟墓前,原原本本地告诉娘,好让娘在九泉之下分享我们的快乐,好让娘少替我们担点心。
娘的坟墓前,总是那么寂静无声,我猜想,大概是娘早就不再担心我不懂事,正在闭目养神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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