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

几乎都是这样平静安详的好天气。

傍晚，我沿一条小路漫步。此时，阳光仍旧在树叶间徘徊，偶尔也微风习习，但仍挡不住暑气的炙热。我藏身在行道树下边走边看，灿烂的光影将路面分割成深浅不一的两块颜色，一面是树丛边缘模糊的阴影，一面是发烫泊白的路面。树下两列草丛直通道路尽头，内植花卉，遍开其间，缤纷的色彩错落有致，粉橘黄紫蓝，五色斑斓，盈盈点点，皆伸长了它们细细的脖子、碟形的脑袋好奇地张望着。头顶上方高大的无患子树撑开茂盛的枝叶，静悄悄地站着，守着它们身后密麻的糊成一团的果树林，那是一片漆黑如墨的蓬松之地，它们身形体大，矮胖的身体似是不堪重负般懒洋洋地垂着，内侧的树更是没了体态，成了一个个硕大的黑影。

几乎都是这样平静安详的好天气。漫长、宽裕的午后似是无限延伸进黄昏，自顾自扩张着不熄的热情。越过所有界限的绿色光影落在这条长长的林荫道上，于是夏天从轮回的底片中被翻出，带着一股倦怠和神秘，在宁静中自行其是。树顶上的天空热烈而湛蓝，澄澈如大海的蓝将一切融入进一片空荡之中，如空气般空洞的蓝在唤醒中似是等待着，它们啜饮了整日的阳光后，干焦的天空也许等待一阵凌乱的风，或等待一片黑色的云，将它从时间和现实的界限里瓦解、驶离。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人为的不切实际的憧憬吧，为了将此时此刻从单调中解读出一点意义来吧。

夜晚未至，午暮蔚蓝色的天空持久明亮，片片白云悠然流淌，幻化不一样的天空，变幻着不一的场景。深浅不一的蓝色云层层递进，组成了连绵云山，峰峦叠嶂，一路拖拽直至太阳处，使后排山尖染上金边，一片宛若火舌般冉冉灼烧沸腾的景象。太阳已温柔下来，赤白渐红，火光氤氲，若熟透的果实。靠近果实的成团云朵薄如蝉翼，鼓胀的肚内吸饱了色彩，仿佛一盏盏边缘放光的云灯。近处两团大云慢慢汇合，前后交叠，随机卷成一个新的形状，它们巨大的身体下方落下阴影，显示出一种体积关系。

走过一片灌木丛，天光融进了些微茶褐色，疯狂的草木廉价般热烈地生长，一路向着荒芜长去，猖獗茂盛。鸟群毫无征兆闯入，在它们头顶上方转着圈儿螺旋状盘桓，在空中伸展开的翅膀几乎一动不动地在气流中滑行，打破沉静，而后又兜着圈儿组着有序的队伍、振开翅膀飞向远处。几只更小的鸟雀飞来，三三两两组合，有的飞去一处树梢顶端，攀在最嫩的一根枝上驻足，脑袋伸缩晃动，寻觅别处，像极了一句话：“此山看着那山高，到了那山又心焦”；有的鸟飞去几根横向拉伸的黑色电线上，一只鸟，两只鸟，一些鸟，一首五线谱切割着天空，悬浮着一篇诗意现成的轮廓：“你爱，却从不知晓过分充满爱的悲哀。”

蓝色标志牌旁，又一片树丛，成排树木俨如列兵，站成一种疏影婆娑的静谧。绿色横竖交叉的铁丝围栏内结满一颗颗清爽如拳头般大小的果实，耀目发亮，安详地沐浴在天空的反光中。

继续沿坡道上行，云层斑驳，细碎风景下一块菜地出现：紫色油亮的茄子，几株萎谢的西红柿，歪歪斜斜的黄瓜秧，成熟过头的串串豆角，还有大片玉米地……漫步者滞留片刻，身体仍蒸腾着白昼的热气，踯躅在一片没有人烟的土地前辨别出一块古老家园。这里该用篱笆围住，并有一条青砖或红砖小路通往一扇朱红漆的大门，当有人扣动大门，门会自动打开并从里面飘出柴火烧灼的芳香。要在门口右侧栽种葡萄藤，一路延伸到迎门墙边，要种石榴、无花果树，并挂满果实，裸露泥土的地方要补种不规则花丛，布满交织的花缀……她立刻就捕捉到一股造化曾赋予的无名的纯朴的真实，那是她根深蒂固的童年，是她失去的土地，是忽然的相认，是不可思议的回归和邂逅。

树木依旧接踵而至，因地势起伏，逐渐低矮下去，枝条顶端露出一个个塔尖般的房顶，青灰色或红色房顶如同密布在森林阁楼，弱化了城市遥远纷乱的喧嚣。农庄房子的二层阳台都面向天空敞开，坦露出生活塑造的各种内部形象：晾衣架、衣服、花盆、拖把、锅盖、折叠椅、收纳盒、瓶瓶罐罐……另一侧是坡地以及几乎晒干水份的被绿色覆盖的河滩，斑斑浅绿中浮现出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丘陵般茂盛岛屿，不停扩张的绿把一点点蓝挤的无立足之地。那一点泛着微光的蓝是河滩最后的眼泪吗？

河道完全是生命力的喷发，带着一种放纵蓬勃的繁殖欲。杂草肆虐，毫无秩序地蔓延开。高矮错落的绿色植物构成了一条飒飒作响的森林峡谷。随着夜幕降临，慢慢变得阴暗的树木散发出一种凝重湿润的草木香气。狗尾巴草摇动天真烂漫的头颅，抒情泛黄的芦花晃动蓬松的穗子。夜色笼罩原野，布谷鸟的啼声在河对面的林间回响，时断时续，然后越去越远。渗湿薄雾的树叶暗成一片，只剩边缘碎小的零散叶尖在无风的夜晚轻轻摇动，后来也成为了模糊的剪影。

漫游者们快活地走着，在遥远而曲折的路上走啊，散步啊，唱歌啊。忽然朝天空的地图上伸出一根潮湿的手指，由一颗星辰划向下一颗星辰，繁星密布的星路逐渐通向无限畅想的虚空之中。沥青路面向后退去，脚步声嗒嗒作响。路灯得悉了人声时，会突然点亮，星星消失了，但那些曲折来回的线条还在眼皮上跳动，流连忘返，因为我们仍在试图做着从星象上预感命运、预捕未知的游戏。

漫游者继续赶路，脑袋里藏着星辰的标识、讯号和幻象。漫游者天生如此，靠双脚丈量远方，靠风景吟哦诗章，就像河滩以根为系，以叶为继一样，我们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满脑子装着朦胧烟雾的童话，一抹温柔的绿，一丛风干的花，一个冒气的烟囱，一片陈年的旧水塘，皆能使我们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感伤。

我又走上一座石桥，背倚栏杆，站在巉秀般森林峡谷的河滩之间。我望着沉静的天幕，沉醉在夏夜的絮絮声响中。在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空中赶路的月亮被一圈色泽浅黄的光晕围绕，轮廓模糊，朦朦胧胧，它以接纳万物的气度将牛奶般洁白的光辉撒下，辽远清明，廓然无圣。此时，夜色澄丽，月光柔和，我怀着一种遥远年代的姿态，徜徉在母亲大地的胸膛上，吸足此刻的丰盈。啊！还找什么？还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