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舍不得打扰你”

     

“爷爷舍不得打扰你”

今天一早出门买菜，阴冷的寒风肆虐地刮着，树上渐黄的叶子拼命抱住摇摆的枝干。我的脸被吹得生疼，缩着脖子快步走向菜摊。买完菜，突然旁边摊上明晃晃的东西吸引了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纸元宝，还有许多冥币，纸花，突然想起今天是寒衣节了。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祭祀物品，我突然想起您，我亲爱的爷爷。您离开我马上要30年了，最近这些年忙于生计，我已渐渐不再那么想您了，您是否还那么挂念我，您唯一的小孙女。

据别人说，我是您早上背着粪筐遛弯时，在寒冬腊月的荒地里捡的。我从来没敢问过您，怕您伤心；您也从来没有对我提过，估计怕我难过。我是出生没几天就被嫌弃丢掉的女婴，您却拿我当宝贝。据说那时候妈妈年轻不懂事，没少因为我让您受气。

爷爷，我记得您的身体一直不好，因为气管炎总是咳嗽。那时候家里穷得很，姑姑们给您买的好吃的，您总是舍不得吃，全留给我。那些您用来润喉压咳嗽的冰糖，无论藏在哪里，只要我知道有，我都能找到。倒不是您不想让我吃，而是我被您宠成了贪吃虫，只要发现有糖就要一次吃完。您既欢喜我吃到糖的满足与喜悦，又心疼我找不到糖吃的沮丧，又担心我吃多了牙疼，所以颇是无奈，总是费尽心机把糖分成很多份，藏到不同的地方。

爷爷，您还记得吗？那时候爸爸妈妈都去地里干活，我还不到上学的年纪，天天和您待在家里。夏天的傍晚，知了愉快地“知知”唱着，我们一老一小，总是坐在家门口的树荫下乘凉。您轻轻给我扇着蒲扇，绞尽脑汁给我讲故事，想着办法逗我开心，您说：“妮儿一笑，脸儿像花儿一样俊，声音像铜铃一样好听。”因为您的腿疼，姑姑们就给您买了把躺椅让您坐。可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总是霸占着。有一次我躺得太靠后，一不小心，翻了过去，把我吓了一跳，把您也吓坏了，我再做躺椅您总在旁边扶着。

您对我的爱，是众所周知的。那时候大我一岁得表姐来咱家做客，一言不和，我就大哭起来。您忙过来把我护在怀里，对表姐说我是妹妹，不能欺负我，气得表姐说您是个坏姥爷，就知道偏向我，再也不到咱家来了。虽然我是个捡来的孩子，但因为有您护着，我从来没有受过别人欺负。

爷爷，我记得后来您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经常卧床，怕妈妈伺候烦了，姑姑就接了您去她家住一段时间。我那时候甚是想念您。终于等到快过年了，我高兴地和爸爸做了牛车去接您。您听到我喊爷爷的声音，拄着拐杖急急地迎到院子，见了我笑的合不拢嘴，拿来所有的好吃的给我。您说姑姑伺候得您很周到，就是每天想念我，觉得日子走得太慢。表哥插嘴说：“每次，姥爷一听到院子里有孩子的声音，就以为是你来了，就出来看看。有一次，我放学回来在院子里喊姥爷，他听成了爷爷，开心地说着妮妮来了，迎出来一看是我，一句话也没理我，就默默地回屋了。”

爷爷，您那么爱我，我却做了一件非常没有良心的事。不记得那次妈妈和您是因为什么原因吵了起来，吵得挺凶，妈妈在她屋哭了。小小的我，跑到您屋里，爬到您的床上，您身手来抱我，我却伸手轻轻打了您光溜溜的脑袋一下，然后跑到妈妈屋里邀功。妈妈把我抱在怀里，我觉得她那么亲切，同时我又那么愧疚。我不知道，您突然被我打了一下，是不是特别难过，当时我心虚得连看都没敢看一下您的表情，我一心想要讨好妈妈。但您并没有怪我，后来我摸着您的光脑袋问：“爷爷，疼吗？”您宽容地笑着说：“不疼，爷爷的脑袋也就你打得。”

爷爷，因为有您的疼爱，我是个幸福的小孩。有次，我贪婪地吃着姑姑们给您买来补身子的鸡蛋，鼓着腮帮子说：“爷爷您这也不爱吃，那也不爱吃，您到底喜欢吃什么，长大我买给你。”您听了眉开眼笑地说：“爷爷喜欢吃德州扒鸡。”我说等我长大了，一挣了钱就买给您，您都笑出了眼泪。然而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您却没有等到我买的扒鸡，没等到我尽一点孝心，不久就离开了我，那时我才六岁。

我记得那天夜里，我突然醒来，迷迷糊糊地看到家里来了院里的很多大娘、大婶，有裁白布得，有裁烧纸的。她们告诉我：“你爷爷走了。”我听了不敢相信是真的--爷爷最近确实腿疼得厉害，饭也吃得很少，但也不致于致命啊，我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但眼前的一切却又那么真实。我心里难过极了，眼泪簌簌地便流了下来。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村里的赤脚医生给爷爷用错了药。我流着泪怯怯地问她们：“我爷爷是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没有叫醒我？”她们说上半夜，然后院里的婶婶大娘们就窃窃说这孩子倒是没有白疼，知道哭呢。我觉得爷爷最后想见的一定是我，见不到我，爷爷怎么舍得又怎么甘心闭上眼睛呢？我问爸爸，爸爸哭着说说：“爷爷临终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一直用目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直在寻找你，迟迟不闭眼，但我们因为你小，怕你见了临终的人会害怕，所以没有叫醒你。”我听了眼泪止不住地流，心里想着“我怎么会害怕呢？这是我亲爱的爷爷啊！他临终我最应该陪在他身边，我怎么会让他带着遗憾走呢？”我执意要看一眼爷爷的遗颜。爸爸掀开盖在爷爷脸上的黄色绸布，爷爷的脸色灰白而木然，没有了一丝生命的气息，我的爷爷，您真的走了！我哭得肝肠寸断，我心疼得都要窒息了，我难过爷爷离开了我，我更难过爷爷带着见不到我的遗憾，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亲爱的爷爷，我知道您这一辈子吃尽了苦。奶奶在爸爸六、七岁就去世了，您从四十来岁就既当爹又当妈，在生活极度贫困的情况下，一个人养活五个孩子，其中艰辛可想而知；老年又极受病痛之苦，常常因气管炎被憋的喘不上气来，腿疼得也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而您临终还带着没见到我的遗憾而去，这也是我心里永远的憾和痛。爸爸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但在这件事上，我一直怪爸爸对您太狠心了。

爷爷，您知道吗？您过世了，家里就没有人有时间照顾我了，我被送去了村里的幼稚园。每次从幼稚园放学回来，看到家门上冰冷的的大锁，我就黯然流泪，常常徘徊在门前我们曾经乘凉的大树下，如孤独的雁儿，绕树三匝，不知何枝可依。爷爷，您为什么这么早便离开我，我是如此的想念您！

我亲爱的爷爷，人家都说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您临终我没能送您，白天我就拼命想您，希望您能到我的梦里，来和我见见面。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一次也没有来过。倒是表姐梦到了您。表姐说您给她托梦了，说您在那边过得不大好，钱不够花。表姐托姑给您买了流行的纸币。我问姑姑们：“爷爷那么疼我，为什么不给我托梦？”姑姑们说：“爷爷舍不得打扰你。”我听了泪忍不住又流下来。

寒风依然吹着，呜呜地，如泣如诉。亲爱的爷爷，今年您收到爸爸和姑姑们给您烧去的御寒衣物了吗？您在他乡一切都好吗？我亲爱的爷爷，希望宽厚仁慈的地母永安您的灵魂；希望您在天堂安康富裕，没有病痛；若真有来世，希望您已托生好人家，永远快乐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