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釉》
黑釉是一只猫吧?
我想他大概是一只猫,他应该有着通体纯黑的短毛,在阳光的镀造下泛出细腻似稀世黑瓷的光泽,而且是上了釉的那种。
可惜我已经记不清作为一只猫的黑釉会是什么样子了,也只能在深夜闭上眼睛后,在梦境里努力描绘作为猫的黑釉会是什么模样。
他应该还会和从前一样,高贵冷傲且沉默寡言的吧?或者说,他已经变成另一只我不认识的猫,还是……
风声哗啦啦的翻到我手中的相册,黑釉曾经的各种模样都被永久珍藏在相册的最后一页里。我看着庭院里那一方湛蓝的天空,还有庭院外那一片叶子翠绿得透亮的树林,自从黑釉离开以后,他们的色彩都黯淡了许多,因为再也没有一只傻傻的黑猫站在树桠上,望着院子里的那方天空发呆了。
我努力回想着我与黑釉的最后一次见面,就在我家大门口前长得最高大的杨树下。树的旁边有一棵小小的、妈妈种下的香花槐,明年绯色的槐花就会盛开了吧?不知道黑釉闻不闻得见风里的花香,但他又不喜欢花粉,因为那些花粉总会害得他不停的打喷嚏。
明年我要把香花槐移到院子里,这样来年春天黑釉来找我的时候,只要他一打喷嚏我就会知道啦。黑釉一定又会恼火我幼稚的恶作剧,转身踩着优雅的猫步离开,只留给我一个傲娇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极缓慢,却逐渐变得模糊,最终融入一阵奇异的白光,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回忆的梦境打碎,醒了的人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中来——黑釉不见了。
我甚至都怀疑黑釉是否真的曾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他就像夜空中最绚丽的烟火,来时光华璀璨,去后痕迹不留,那般短暂。黑釉仿佛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在与我匆匆打个照面之后,就迅速离去,如同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大海,连几圈涟漪都来不及看见,一切就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我脑海中所有关于黑釉的记忆,零零星星的从回忆的角角落落里向我涌来——去厨房偷吃的黑釉,爬到树上睡午觉的黑釉,在院子里把小鸡吓的咯咯乱叫的黑釉,把屋里干净的地板踩的梅花点点的黑釉……
忽然又起了一阵风,树叶飒飒作响,像是在送别什么,又像是在安慰谁,我觉得脸上有些痒痒的,还有些凉,伸手去揩,手上满是水痕。
我已经不想继续看相册了。那静止的画面太过苍白,那冷硬的触感太过无力,那定格了黑釉最好年华的照片实在太过清晰。我已无法继续想象下去,照片始终无法代替真正的黑釉。
我撕下了相册的最后一页,在旁边种着香花槐的杨树下,把它烧成了灰烬。火舌舔舐着镀了一层釉色的黑色短毛,我忍住了想把火焰熄灭的欲望,这时又起了一阵风,可是火已燃尽,我脸上的水痕也已经干了。
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没有黑釉的存在了。
我忽然又想哭,但已经没有再多的泪水从我的眼眶中涌出、滴落。我仰起头,看着火燃后的灰烬被风卷上半空,又散到四处不知名的角角落里,或许——黑釉已经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2012年的夏天,母亲抱回家一只黑猫,我给他起名黑釉;
2012年的冬天,父亲曾在一次盛怒之下丢掉黑釉,但黑釉自己却找到了回家的路;
2013年的秋末,黑釉误跑到公路中央,被一辆轿车碾过,因车祸而死;
2013年秋末的某一天,黑釉面目全非的躯体被埋葬在我家大门前长势最好的杨树下,被泥土永恒的珍藏;
2014年春天,母亲又领养了一只朋友暂时无法照顾的小狗。
……
曾有过黑釉的那几个月和他照片的那一年,终于过去了。
门前的杨树长势更加喜人,我仿佛看到我面前的一切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有一个黑色的小小影子,缓慢的落入大海中,沉入黑暗的深深海底,再也看不见了,空阔海面如往常一样,寂静无声。
2015年9月,黑釉彻底从我的世界中消失。
我再也不会看着一只普通的猫就想起黑釉,也再不会再傻傻的认为猫真的有九条命。
2015年9月19日下午,我在教室里停下我书写的笔,同往常一样懒懒的伸了个懒腰。
我没有写完自己的作业,我只是用自己的笔记叙了一只英年早逝的猫——我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了。
“喂,xx,第四节自由活动我不出去玩儿了,我的作业还没有写完呢!”
“啊?你不出去?作业不是不多吗?再说晚上还有自习啊!”
“晚上的自习有课,你要是真想让我陪你出去玩,就把你的作业给我抄一下……”
“才不给你抄,你自己努力吧!”
“真小气……”
——以上对话全部出自我的想象,并没有真正发生,可是没有了猫与回忆的现在,是如此平凡,但又如此真实。
哎,那只猫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忘了。
只是脑海中依稀残存着某些影像,在某个偶然的时机,恰当的播放。
好像是一匹黑色的绸缎,又泛着绝世瓷器的光泽,而且是上了釉的那种。
我突兀的想起,自2013年那个丰收的秋末之后,我再也没有养过猫。
【法学院 王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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