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从我记事起就亮在奶奶床头。
幽绿的火苗在铜灯罩里摇曳,像一只窥视人间的鬼眼。
奶奶总在深夜剪下自己的白发,一绺一绺地塞进灯油里。
发丝滋滋燃烧,散发出诡异的焦臭味,混着一丝甜腥,像是血肉在融化。
"这是长寿灯,"她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灯座上的符文,"能保佑咱家平平安安。"
可我见过灯罩内侧凝结的黑红色污垢——那是年复一年烧焦的发灰,混着渗入铜锈的血渍。
十岁那年,我半夜惊醒,看见奶奶跪在灯前。
她左手攥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剪刀,右手捏着刚割下的发辫。
灯焰"噗"地窜起三尺高,映出墙上扭曲的影子:那根本不是奶奶的轮廓,而是一团蠕动的发丝,正顺着她的七窍往里钻。
第二天,我发现枕头上散落着几根乌黑的头发。
它们比我的发丝粗硬,末端还粘着发白的头皮碎屑。
奶奶的枕头下压着一本族谱,某页被反复摩挲得发皱。
借着手电筒的光,我辨认出几行被血渍晕染的小字:
"借命灯,燃亲发。一尺发换一日寿,灯油需至亲心头血……"
最后一句话的墨迹格外新鲜,像是昨夜才添上的:
"乖孙,婆婆的头发快烧完了。"
窗外的老槐树突然沙沙作响,我回头望去——
月光下,每一根枝条都垂满了湿漉漉的黑发,正像蛛丝般向着我的窗口蔓延。
1
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的号码。
我盯着闪烁的光点,手指悬在空中。
"喂?"
"小满,奶奶不行了。"父亲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回来见最后一面吧。"
我挂断电话,望向窗外。
雨点拍打着玻璃,模糊了城市的灯火。
十年了。
自从考上大学,我就再没回过那个山村。
火车转大巴,大巴转三轮。
山路蜿蜒,记忆中的青石板变成了水泥路。村口的槐树还在,树干上我刻的"正"字已经模糊。
"到了。"三轮车司机头也不回。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老宅门前。红漆剥落,门环生锈。推开门,霉味混着中药味扑面而来。
"小满回来了?"父亲从里屋探出头,眼窝深陷。
我点点头:"奶奶呢?"
"在里屋。"他搓着手,"医生说就这两天了。"
我放下行李,轻手轻脚走进里屋。
昏暗的房间里,奶奶躺在床上,像一具包着皮的骷髅。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泛着诡异的绿色。
"奶奶?"我轻声唤道。
她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缠着红线,一直延伸到油灯底部。
"那是什么?"我问跟进来的父亲。
父亲避开我的目光:"长寿灯。村里的习俗,给老人祈福的。"
油灯的火苗突然窜高,映得奶奶的脸一片惨绿。我后背一凉。
"你坐了一天车,先去休息吧。"父亲推着我往外走,"晚上我来守夜。"
晚饭时,姑姑和几个亲戚都来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小满长得真像她奶奶年轻时。"姑姑给我夹菜,手在抖。
"是啊,特别是这头发。"表叔盯着我的长发,"又黑又密。"
我不自在地摸了摸发尾。
饭桌上的话题总是绕不开奶奶的"长寿灯",但每当我细问,他们就岔开话头。
夜深了,我躺在小时候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动。
"谁?"我坐起身。
没有回答。
我下床走到窗边,看见父亲佝偻着背,手里拿着剪刀,悄悄进了奶奶的房间。
2
三天后,奶奶走了。
她的遗容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笑。灵堂设在堂屋,棺材前摆着那盏"长寿灯"。火苗依然绿得渗人。
"这灯要一直点着吗?"我问正在折纸钱的母亲。
"嗯,点到头七。"母亲头也不抬,"你爸说的。"
守灵的第一夜,亲戚们轮流值班。我主动要求守下半夜,想多陪陪奶奶。
凌晨两点,灵堂只剩我一个人。夜风突然变大,吹得白蜡烛东倒西歪。但那盏油灯的火苗纹丝不动,像是被钉在了空气中。
我走近观察。灯罩是铜制的,雕刻着古怪的花纹——不,不是花纹,是密密麻麻的符文。灯芯看起来特别粗,像是几股线拧在一起的。
一阵风吹开我的刘海。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掀开了灯罩。
灯芯不是棉线。
是头发。
黑色的,泛着油光的头发,编织成三股辫的形状。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你在干什么?"父亲的声音在背后炸响。
我吓得松手,灯罩"当"地落回原处。"爸,这灯芯......"
"别碰那盏灯!"父亲一把拉开我,脸色铁青,"去睡觉。"
"可那是人发!"我抓住他的袖子,"谁的头发?为什么要用头发做灯芯?"
父亲的眼神飘向奶奶的棺材,又迅速移开。"村里老习俗而已,别大惊小怪。"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身后。"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退后一步:"没什么。"
我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剪刀,剪刀刃上粘着几根白发。
"这是奶奶的头发?"我声音发抖,"你剪了她的头发放在灯里?"
父亲猛地甩开我:"你不懂!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指着油灯,"这鬼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父亲突然捂住我的嘴,惊恐地看向四周:"别乱说话!会惊动......"他没说完,但我感觉后颈一凉,像是有人朝我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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