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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边大堡殇

峨边大堡殇

作者: 黄潮在高原 | 来源:发表于2023-12-02 00:00 被阅读0次

2015年的10月3日,我约上一位熟悉峨边路况的文学爱好者专程去了一个乡镇一一大堡。之前,我在重庆和北京的电视台看过一档节目,是反映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到六十年代中期,发生在峨边大堡的人和事。香港凤凰卫视的主持人陈晓楠还专门为峨边大堡主持了一档节目《冷暖人生》。此行的目的,就是想实地去看看、祭奠那些永远留在大堡山林中的孤魂。

汽车从官料河拐进山,路边有大堡方向的指示牌。路上问了几个路人,对曾经发生在大堡一带的劳教农场一问三不知。后来在乡场口问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他说你们再往山上走是过去的四中队。于是我们继续往山上走去,尚在十月初,吹过山中的风已经很凛冽。有几辆来自重庆、成都的汽车,下来的人把带来的白色布条系在路边小树林中。我猜想,这些也许就是当年劳教农场的幸存者和他们的后代,来此悼念永远留在此地的难友。

那一天,我在微信朋友圈发了几张峨边大堡的照片,留下一段文字,“峨边大堡,当年关押数千名少年的劳教农场,而今物是人非,四中队所在地石门坎仅留下一些记忆还留存在上了年纪的人心里。他们告诉我,大跃进时,重庆,成都,自贡街头的一些小偷小摸小混混,夜不归宿者等青少年,就象旧时卖进凉山的娃子,秘密押解到大堡劳动改造,大饥荒时大部分被饿死了。就埋在山中一洼地,当地人叫万人坑!”一个叫章大的朋友看后留言说,他去大堡栽过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另外一位在司法部门工作的朋友说,他父亲六十年代在峨边沙坪农场工作过很长时间,他也没听说过。还有一位画家叫沈显威,他说曾去大堡画画,没有留意到这段往事。只有一位金口河的朋友说,“往事并不如烟,只是被刻意和时间掩盖了”。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发生的事,真的该遗忘吗?女作家张抗抗读到一本叫做《一纸苍凉,杜高档案原始文本》后写了一篇笔记,“这本书尤其让我们警觉,一个不善于在今天拷问昨天的民族,是没有明天的。”

广东的《南方周末》报也曾就发生在峨边大堡的事写过长篇通讯,现居住在北京笔名叫铁流的先生,写过一本《往事微痕》,记述了他在峨边沙坪农场的故事。偶尔,我也会在重庆公众号“故人旧事”中看到一个叫林宪君的先生写的回忆文章,他不仅是知情人还是身历者。林宪君是山东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是重庆团校的教师,1957年打成右派后押赴峨边沙坪农场大堡分场劳动。

林宪君在接受凤凰卫视采访后也拿起笔,写了许多回忆文章。

时间到了2023年的最后一月,我写了一篇读书笔记《翻开杜高档案》,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被公众号卡了,发不出去。只好用“简书”发在微信朋友圈,重庆一位叫古谷的朋友看了文章后告诉我,他认识林宪君,已经八十四岁了。曾经在峨边大堡和沙湾中川铁𠂆劳动过十多年,九死一生。于是,通过古谷牵线,我与林宪君先生互加微信,他把自己写的涉及峨边、沙湾以及彝族地区的文字资料都传给我,并同意我使用。

为了不能忘却的记忆,我将在以后的文章中,认真编发林宪君先生的往事回忆。林宪君先生的文笔精彩,比如他在《大堡小劳教》一文中说:“我们永远都忘不了,1959年被强制押往峨边县大堡作业区的小劳教们,他们都是9岁到17岁的孩子,一路上哭哭啼啼的喊着:“妈妈哟!我要回家啊!”他们的妈妈万万想不到,在三年大饥荒中,总数四五千人的小劳教,只剩下了300多名饿得皮包骨头的骷髅被解放军背下山来救活了,除部分被清放回家者外,其余皆葬身大堡,再也回不了家。

据杨泽云回忆,解救的第一批小劳教名单中没有他,枯瘦如柴的他,为了活命,急于离开大堡,跪在地上跟随爬行,双膝已磨破,血流不止,也要追随解放军下山逃命。此举感动了抢救者,遂派滑竿将他抬下了山,如果轮到下一批走,很可能早已命丧黄泉,岂能今日相聚?

如今这些小劳教均已进入古稀之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本活档案,回忆起当年的苦难经历,便含血喷天,苦不堪言。小小年纪,一点微不足道的过失,如逃学、捡点废铁卖钱、偷几个红苕……就送来劳教,受尽折磨,饿死抛尸荒野。

关押在大堡的小劳教,除了一身蓝布囚服,一个吃饭的洋瓷碗,什么财产也没有。他们既无牙膏牙刷,也不能洗澡换衣,全身污垢,长满了虱子,烤火时只有在阵阵虱子的爆炸声中寻找快感。他们破衣烂鞋,一贫如洗,形影相吊,如同乞丐一般。

因大堡一带土壤贫瘠,粮食不能自给,加之大饥荒蔓延全国,大堡很快就变成了人间地狱。所有人的口粮都要从山下背上山。据李光来回忆,为了偷点粮食吃,小劳教们没有背粮的工具,只有把裤子扎好裤脚装粮食,在裤挡里缝个倒口袋,运粮回来倒粮时,还可剩下一把包谷自己偷偷煮来充饥。

杨泽云说,那时候他全身皮包骨头,没有一点肉,屁股也是个“尖沟子”,坐在凳子上就硌得痛的难受。自己完全是个骨骼标本了,肚子饿得慌,还抢走了另一个小劳教过年分的几片肉。那个小劳教守在他面前嚎啕大哭了好几天,他心里也很难受。他对我们说:“那个年代,我为了活命,已变成了野兽了!”李光来补充说:“饿疯了的小劳教吴新,把一个死人的心肝用镰刀挖出来,提在手上发楞,并对人说吃了人的心子,以后打夜战(晚上出门偷农作物)就不害怕了!”

在那个年代,还有不少人脸肿得像个皮球,眼睛只剩下一条缝,手脚已肿泡了,两腿迈不开步,肚皮却贴在背脊上,形成了一个大窟窿,一个人的脑壳都能拱进去。一觉醒来,工掤通铺上许多人已死的硬挷挷的,每天埋死人都搞不赢……

回忆到这些悲摧的经历,险些饿斃在大堡那地方,大家义愤填膺,只有咀咒和忿恨!在大饥荒年代,大堡这个死亡之谷,仅是冰山一角,真正让人怵目惊心的事还多着呢!劳动教养和大饥荒,对这些小劳教的摧残和毁灭性打击,真是一言难尽啊!莫提起!莫提起!提起泪滴滴!”

曾经担任中国戏剧家协会书记处书记的杜高先生,对自己经历过的悲伤往事有这样的认识:“前代知识分子的政治磨难和精神痛苦,必将唤起后代人追求思想自由和人格独立的现代民主。”我深以为然的同时又惴惴不安,历史真的不会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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