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中医

【闲话中医(上)】

在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发言人培训课堂上，关于如何选择一个合适的讨论话题时，人大新闻学院院长胡百精教授建议，中医这个话题最好别碰，因为只要一争论，连最亲的人都可能反目。胡院长举例说，他本人不相信中医，但是若在家族群里谈中医，必挨他姑姑的批评。因争论中医而导致亲情友情破裂的案例难计其数。这个超过一个世纪的话题给中国人民带来长时间的巨大困扰。

现在的中国人都是在中西医共存的环境中长大的。漫长人生过程中总会生病，也难免有过用中医"治"好的"病"，多数人可能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中医与西医一样都是医学科学，都能治病，只不过是西医源于西方，中医产生在中国罢了。因此，多数中国人并不怀疑中医的科学性和中医的治疗效果。另一方面，中医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存在着文化认同和情感归宿的因素，所以，一旦有人质疑或批判中医，很多人在情感上不能接受，于是奋起捍卫，争论在所难免。

崇尚科学的人最难容忍假，眼睛里掺不得伪科学的沙子。这也许就是方舟子等科学人打假的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多年前我曾发过一篇质疑中医的小文，遭到不少朋友的责问，中学同学批评我数典忘祖。质疑是科学人的思维方式，怀疑并寻求合理解释是科学精神的体现，也是获得真理的途径。可是，在很多场合，一旦谈及中医，就争论不休，各种可笑的、无稽的论调层出不穷，什么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岂有不科学之理，什么几千年中国人就靠中医都活下来了，什么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什么现在全世界都疯抢中医等等，挺中医的论调铺天盖地，反对质疑中医的声音远远多于支持质疑的声音。这样反反复复的争论让我深感无奈和疲惫。冷静想想，我觉得有必要把我对中医的理解用文字的方式表达出来，少费口水，多用墨水，也算是为朋友们思考医学问题提供一个新的视角，涨一点科学常识，或许还能起到防骗的作用。特别是鸿茅事件和权健事件之后，更加促使我下决心写点东西了。这篇小文，只要不带有色眼镜，应该不难理解。当然，接受与否，悉听尊便。不妥之处，欢迎指正。

对于如何看待中医，我认为，若理解了下面四个问题，争论将会大大减少。

第一个问题是：中医科学吗？从历史的角度来看，现代科学发展之前，传统的西医和传统的中医一样，都不科学。但西医紧跟科学进步的步伐，从理论到具体的诊治手段都采用了最新的科技成果，不断更新进步，现代西医的整个诊治体系符合科学的规范，已成为一门科学，可以称之为医学科学。现在我们通常说的西医就是指现代医学科学。令人遗憾的是中医却固步自封，至今仍抱守一二千年前的传统理论，用"阴阳五行学说""元气论"等来解释疾病，用"风寒暑湿燥火"来说明病因，现在的中医跟传统的中医没有多少差别，都远离科学。医学是研究人类生命过程和防治疾病的知识体系，由于人类生活在自然和社会之中，生命过程和疾病受自然和社会多因素的影响，从这个角度来说，医学并非纯粹的自然科学，正因如此，中医、巫医等在某些地方和某段时期还可以存在。然而，现代医学随着科学的发展，随着人类对于自身生命过程及疾病的研究的不断深入，从理论到实践都朝纯科学的方向发展。这是医学的主流。中医显然脱离了主流。所以，美国以及大多数西方发达国家都不承认中医是科学，将中医列为另类医学。还有一个容易使人对中医产生误解的是机构名称，现在中国的机构设置中有中医科学院，有中医药大学，大学里也设立了中医科研院(所)之类的研究机构，这些名称表面上给人的印象似乎中医也是一门科学。最有代表性的是中国中医科学院，屠呦呦就是该院的研究员。它直属于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始建于1955年，前身为原卫生部中医研究院，1971年与北京中医学院合并，更名为中国中医研究院，2005年12月举行五十周年院庆时，更名为中国中医科学院。原来的中医研究院名称中并没有"科学"二字，可见当时起这样的名称对中医的定性和研究方向是有考虑的，医学界对中医的科学性问题肯定是有分歧的。虽然不管用什么名称都可以做研究，也可以做科学的研究，但我认为之前的名称(中医研究院)是准确的，中医充其量是一种文化现象，用中医研究院的名称是合适的，现在更名为中医科学院反而有点名不副实了，更何况并不是你在名称上加上"科学"两个字这个机构就一定科学了，科学与否是根据其所做的事情符不符合科学规范。对于中医不是科学的论断，有三点重要的证据。第(1)点，一门学科是不是科学，就必须符合科学的基本要素，即，有科学理论的支持、逻辑自洽、可以重复验证。首先，中医所依据的"理论"源自《周易》，简单说就是所谓的阴阳五行学说，与人体生命科学无涉。其次，中医对人体阴阳平衡和冷热寒燥的解释有很大的随意性，对同一症状，不同的中医采用的治疗思路可能完全相反，甚至互相矛盾，逻辑无法自洽。再次，中医强调一人一策，即使有同样的病症，但没有同样的病人，每个病人的药方也不一样，中医显然没有标准，更无可重复实证的可能。因此，从形式上讲，中医显然不符合科学的基本规范。第(2)点，现代科学是一个互相关联的体系，其的理论基础都离不开数理化，现代医学的基础是生物学和生物化学，而这两者正是建立在化学的基础之上，当然也包括了物理原理和数学方法。而中医的"理论"基础来自《周易》，强调的是阴阳平衡、相生相克，谈天讲地论时等等，这些均与基础科学无涉。 科学是一个知识体系，各个学科之间相互联系，不存在一个与其他学科都无联系、甚至相互冲突的独立科学学科。中医不仅在整体上与现代医学不兼容，也与生物学、化学、物理学不兼容，它对抗的是整个现代科学体系，这样的东西绝不可能是科学。第(3)点，引用方舟子的论述，科学研究的是普适的自然规律，它没有国界，不具有民族、文化属性。虽然现代科学是在西方发展起来的，但是早已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财富，也融入了全世界各国科学家的贡献。没有一门科学学科是只有某个民族才有而其他民族不予接受的，也没有一门科学学科是只有某个文化背景的人才能理解而其他文化背景的人无法掌握的。中国人并不需要先去学习西方文化才能掌握现代医学，就是因为现代医学是一门不具有民族、文化属性的科学。所以，把中医当成中国特有的科学，把中医的科学地位不受西方科学界的认可归咎于西方人不了解中国文化，那是很荒唐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它不属于科学。(待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