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轻拂，暖阳惠照，刚在朝堂上听闻中原蝗灾已除、吐蕃乱边初定的我心情大好，论功厚赏了丞相姚崇、边将高仙芝等人之后，我移驾御花园，信步登上瞭望台，看远方的云卷云舒，看市井上的炊烟袅袅、商贾如织，那解民于倒悬、扶大厦之将倾的自得之情油然而生。蓦然，一串裂我心肺的歌声撞开我的心扉，击中了藏在我内心深处的柔软：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人归万里外，意在一杯中。只虑前程远，开帆待好风。
自入长信宫，每对孤灯泣。闺门镇不开，梦从何处入。
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
“玉环，我的玉环……”歌声缭绕中，我似乎看到一长亭，亭内，一长发、粉装女子怀抱琵琶抑扬顿挫着，亭外，一骑素马、着紫袍、腰佩着长剑的青年男子手握玉笛在那摇头晃脑，脸上却满是怎么禁都禁不住的泪水，“玉环，可不就是我的玉环……”恍惚中，我再次扶着栏杆，冲台下的高力士喊。
高力士见我如此，慌忙飞驰到桃红梨白掩映的假山后面，冲不时飞舞的粉袖叱道：“何人弄影，不怕惊扰圣驾？！”
粉袖没了，空落落的感觉催着我，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假山旁， 只见一绿祆长裙、长发覆面的女子俯在地上，双肩犹如筛糠般抖动着。
“玉环，我的玉环……”我没有理会伸着脖子、还欲叫嚷的高力士，嗫嚅着伸手欲扶女子，却听女子颤巍巍地道，“在下武彩儿，是咱长庆宫的舞者，在此练习新学的《凌波舞》，不想惊了圣驾……”
“武……”我心中一恍，犹如正大快朵颐着美食，不想却被一石子碜了牙齿，对奶奶又惧又敬、对整个武家恨之入骨的情绪漫了上来，刚才那些泛上来的柔软也被这乱纷纷的尘覆盖个严严实实，我收回手，对着俯地的那人，实际冲着高力士道，“咋回事，武家的人还没死绝吗？”
高力士“扑通”一声跪到我的面前，急道，“当时定的规矩，留女不留男，何况，何况……”高力士欲说又止。
“说！”我厉声道。
没等高力士开口，俯地的那女子却抬起头，一拂额前长发，一串莺莺燕燕在我耳畔飞舞，“大哥哥，真不记得奴家了吗？”
犹如一轮满月在我眼前悬起，那梨花带雨的明眸、那杏唇、那扑面而来的兰芳，我又是一恍，“玉环，杨玉环……”
“不，我是武彩儿，大哥哥……”说着把一些物件一股脑儿地堆在我的面前。
我看着地上的五彩的操绞绳、花里胡哨的瓷叫子、掉了颜色的拨郎鼓，一个头扎小辫儿、满脸稚气的小女孩恍然出现在当年幽闭在洛阳上阳宫中的我，仿佛又听到她扒着门缝、扑我而来的清泉声，“你是说吾家朝堂，关汝何事的大哥哥吗？”
“是，你是……”那时年近十四岁的我道。
小女孩并没回答我，她一下蹦到我昏暗的房内，叉着腰又装模作样地来了句，“吾家朝堂，关汝何事？！”
这模样逗着我了，假若不时来安慰我的杨玉环是那天上的圆月，她的每次到来都洗净了我心灵天空中的阴郁，而这个小姑娘就如春风，她这轻轻一拂，便拂去笼罩着我心灵的寒冬。
“谁告诉你的？”我拉近她，又补充道，“那可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你怎么还记得？”
“我……是姑奶奶告诉我的，”小姑娘仰着脸，竖着一个手指在我怀里道，“我还听姑奶奶说金吾大将军去告你的状了，姑奶奶让他别惹你呢，你真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说着她挣脱我的怀抱，立在我陋室中央、叉着腰来了句，“哼！”然后目扫着面前的一切。
“武……武家的人！”从她口中飞来的莺莺燕燕此时如一惊雷，轰晕了近十四岁的我，过去的一幕幕如水般漫在我的面前：
那年我6岁，正以楚王身份举行开府仪式，河内郡王、五十多岁的金吾大将军武懿宗如廉颇见了比自己位高的蔺相如那样来了气，可气归气，他却没有勇气来找我的岔，而是杀鸡骇猴般地冲为我服务的仪仗队员发火，蔺相如能忍，而6岁的我哪能忍，我不但冲他吼了那一嗓子，还忿忿地夺过随从的马鞭，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甩了呆愣的武懿宗几鞭子，直到几个哥哥和父亲慌作一团地拦住我为止。
然而，正是我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我而死！奶奶是没跟六岁的我计较，甚至还夸我聪颖、果敢，暗地里却派人调查谁教我的这些，结果查来查去最后还是让窦德妃即我的母亲背了黑锅，想及此，泪不由的蒙上了我的双眼！“母亲……”话一出口，我吃了一惊，赶忙背过身捂住自己的嘴巴，因为父亲早就嘱咐过我们几个：要不悲不喜，如母亲逝前一般，不要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吐露给任何人，特别是武家！
“哥哥，你是大英雄，我不会跟姑奶奶说的。”小女孩稚气地道，“我的母亲生我时大出血死了，我的母亲也是因我而去世的，但我不哭。”
“你……”我拭干眼泪，扭过头，面无表情地问，“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母亲是你奶奶命人杀的，还用了什么粉，——那粉朝人身上一撒，啥都不见了。”
“还有什么？”我几乎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你有疼你的父亲，有爱护你的哥哥，有常来看你的那啥子杨姑娘，有同情、仰慕你的王统领，王王妃，还有……还有我，”小姑娘一口气说着，生怕我打断她似的，说到最后她憋了两眼泪，声音弱的象渐息的风，“可我谁都没有，除了你奶奶，也即疼我的姑奶奶。”
“王爷……”
“陛下……”
我似乎看到了冲进来的王仁皎，也就是奶奶派来“照顾”我们一家的王统领，或者是小姑娘口中的我的当时密而不宣的岳父，父亲的话也在我耳边响起，“三郎，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该怎样保护自己，趁着王姑娘对你有意思，王统领又睁只眼闭只眼，你可要想清楚啊，那杨……”父亲没有说下去，只用他那自母亲逝后又苍老了许多的眼晴望着我，我懂那求生的眼神，小小年纪的我叹了口气，默默答应了父亲，我似乎又看到了来的越来越勤的王姑娘，看到她那欲说还羞的笑脸，看到她撺掇着同是守卫的哥哥王守一替我们把风，她父亲在我那陋窒教我俩舞剑的身影，我又看到了杨玉环，也就是小姑娘口中的那啥子杨姑娘、我梨园、教坊中的同窗，我仿佛看到她在同窗二十多青年才俊的注目下而翩翩的舞姿，而我则随着她的舞姿吹奏着自创的曲子：
浪猛水急，横舟楫，坐问东西南北。百花颔首月着衣，惊鸿斜入天衢。春风掩面，柳絮不飞，雷公撤鼓槌。太平世界，栋梁权作芦苇！
望断千山云霓，雀栖雁飞，浮华堂前聚。斑竹一枝泪万滴，常道风流唏嘘。白草新生，春风老去，东土多烟雨。浪打风吹，英雄笑倚荆扉。
“陛下……”
“陛下……”
我听到了男声女声交织的声音，我看到了跪地的高力士，我看到了仰望的那月、那月憋着的两眼泪，我突然有种今夕是何夕的感觉，我仿佛又听到了王仁皎那声“王爷……”，看到他那急切的面色，我一边喃喃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命由天何由人……”一边拉着小姑娘的手，我俩渐渐地走向侍卫如林的院内，走进斑斑点点的阳光里。
“陛下，就如你刚才吹的那曲……”
一串清丽的女声又起，“那曲？什么曲？”我看看手中的笛，我耳边又回响起刚才那悲忿的曲子，“我吹了吗？还是那些都是回忆，唉，人世浮沉如漂萍啊，”我叹息着，又缓缓登上瞭望台，我喜欢看那街景，我喜欢看那袅袅炊烟，望着，望着，我似乎又看到一长发女子，着长裙、抱琵琶，从那炊烟中缓缓向我走来，我不由地随她吹奏起来：……一别行千里，来时末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
“哎哟，怎么了这是？”随着这串熟悉的声音，一阵纷杂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头，只见我的王皇后，刘丽妃各领了一众人等，正彩云般地向我涌来。
不等我开口，王皇后又咋咋呼呼起来，“哎呀，皇上，奴家明白了，看这样子，你是认出你这忘年交了，我可是又立了一功呀，你知道我淘她淘的有多难吗，那么大个上阳宫，那么多的吃喝拉撒，我容易嘛我……”
看着王皇后那两片嘴唇在上下翻飞，我对她可以说是百感交集，因她、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她家的那串串，是为我现在的地位出了不少力，可也正因她，说不了更因她背后的一切，我的那个常去看望我的她一如黎明前的星辰，在我仰望的眼里渐少渐稀，直至我那年以临淄郡王、四品武官的身份被外放潞州别驾，才不知她从哪里钻出，乘着马车匆匆而来，在亭内匆匆给我弹了一曲，又乘着马车匆匆而去，“唉……”真不知是我送她，还是她送我，自此劳燕分飞，再也不见，思及此，我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有什么就说好吗？咱别再玩深沉了行不？”富有磁性的声音吸引了我，我看到簇拥着我的另一旁、我的丽妃，嘴角微微一动，可也没说什么，内心却翻滚起来，“丽妃，我对得起你了，你虽是潞州地方上送给我的精神食粮，可我没对你始乱终弃，我封你为妃，还抬举了你我的儿子、女儿，我让你吃不愁穿不愁，可你们任谁也别想动我心底的那点柔软，任谁也别想抹去我心中的那个牵挂，……杨玉环，春天已经来了，你在那里？”我又在心底力竭声嘶地喊道。
“陛下……皇上……”这声音越来越近，我一个激灵，只见王皇后、刘丽妃正双双爬着台阶，压迫感顿时向我袭来，我不由地大叫，“不许动，你俩！”
看她俩面面相觑，我缓了口气，道，“朕并不是在玩什么深沉，而是在想家事儿？”
“在想什么？”
看她俩急切的样子，我突然想到了奶奶，当年我奶奶可是被王皇后用来打压萧淑妃的，而现在，呵呵，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啊，但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明友，我眉头一皱，有了主意，“现在政治清明，朝堂上也无甚大事，刚才听你们说到上阳宫，那虽是我的伤心地，可我也出生在那里，俗话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故尔寡人想回去看看。”
“皇上，我也去，我也去，我对那也很有感情。”王皇后慌不迭地道。
“费那民脂民膏作甚，“我批评她道，“你是皇后，更应为国家计、要懂礼数识大体！”说着，我面向犹跪着的高力士，“寡人除了这武彩儿，谁都不带，见王皇后和刘丽妃你看我我看你，我向着高力士，实际是对王皇后和刘丽妃解释道，“这武彩儿有太多迷团寡人还没弄清楚，她犹如一本活字典，寡人得好好查查，至于其它必要的官员、军士下人、一应花费，就着你和姚丞相斟酌。”
“遵旨”跪地的高力士答应一声，慌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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