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网首页短篇小说故事
就这么样 (小说)

就这么样 (小说)

作者: 张正义_be5a | 来源:发表于2022-09-05 21:01 被阅读0次

 结婚之后,我才发觉这个女人是多么地俗气。婚前交往中她的表现竟然是刻意伪装过的,而我,常以眼光锐利独到自称的我,居然毫无察觉,不能不说是个极大的讽刺。我的眼睛奸险地背叛了我的意愿。

        想到这痛心的一点,如果不是为了洞见世界大观,不是为了察言观色以辅佐思想,或者如果不痛的话,我一定自剜了双目以泄愤。我真不敢相信,成为我妻子的女人有如此之高的骗术。换句话说,她从她的世界以外钩到手一个丈夫,而这个她可以称之为丈夫的男人是羞于同她并肩而行的。一种发燥的感觉,很多人都应该有过。

   八九年,小舟毕业于一所普通初级中学,进入一所普通高中。往前推,可知他的生年并七岁入学的时代。在他的印象中,除掉两次险遭溺毙的事件,幼年是非常美好的,如果贫穷也可称之为美好。那样的岁月是永不可再现,这令小舟往往伤感丛生。高中也有一段美丽的时光,在此期间,他囫囵囵地读了很多名著,包括少量哲学书籍,这使他从此生活在一个虚像的世界中,对现实嗤之以鼻。关于对女人的认识,他有自定的一套标准,放眼四周,没一个让他动心的。对继续升学没兴趣,认定社会中可学的更多,让自己从此告别校园生涯。

        直到有一天,他发觉自己真没太大的取得理想实现的把握而至惶惶不安,已经是一九九九年。他向周围妥协,心情复杂地结了婚。                     我并不想结婚,这是需要申明的一点。我觉得,与其委屈自己走向泥潭,倒不如坐在岸边抱点余望地等待。问题是,我处在这样一个社会,一个七嘴八舌、要求生活单调重复的贱民社会,我不可以出格,不允许按自己的想法存活。当然,设若一意孤行,也没人阻止得了,但自此所需忍受的异议与嘲弄,不单是坚毅二字抵消得了的。我害怕那样的景况出现。要知道,就现在已经有不少疑窦指向我了,我不过二十六岁。

        退一步想吧,也许婚姻不如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只有过来的人知道这想法是多么愚蠢。人在无奈的时候常不免有如此之类白日梦式的企望,我二十岁以前就明白这点,可惜自己也不能超身于外。我想人是因为有了理想,所以才成为最无力、最懦弱的生物的。社会进程可能加固这一状态。我的懦弱与无力在自身对人生模式的选择上显得尤为突出。

  我害怕深思这些,它令我悲哀。一头猪突然死了,屠夫赏它一刀,放出些尚算新鲜的血,刺激到许多人去分割猪肉,煎、炒、炖、烧地吃出各色花样。有一个人怀疑到猪的死因,拒绝分啖,以免后果不良,他有错吗?我的对手却不是公理,而是一种丑陋的偏见,一股强有力的黑暗的旋流。

   在我,婚姻跟一头死因不明的猪一样,毫无价值。然而我还是认购了毫无价值的东西,只能说明弱小群体抗争的无力,或者说理想在恶俗现实面前的渺小。我有理由悲哀。

   我的白日梦式的企望始自多年以前,那时我的年龄不足令我感到焦虑不安,故而并不强烈,乃至有些模糊。我建筑着理想的基石的同时,产生着各式各样绮丽的幻想。做一个永无定所的旅行者,迷醉于河流山野的旷远宁静;做一个人类思想长河的漂流者,稳行在智慧与真知的浪涛中。直到有一天,我的焦灼感异乎寻常地增长起来,我无法抗争,只有寄望于投诚后的奇迹,因为至此我还一无所成。

   一无所成并不可悲,可悲的是从此你便失去了奢取的权利,哪怕你是个多么优秀的人。

   我——一个叫小舟的男孩子,在自身努力后并没有得到任何效果的情况下,在年龄不断增长的事实前,不得不向周围妥协,给众人一个交待。毕竟,人群对小舟的等待已经太久了,等他结了婚,他们才可松口大气,另去关注别的人事。                                       其实,小舟缺乏的是恋爱的激情,他并不缺少恋爱经验。婚前的最后一次体验对象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就是这个浅薄有余、底蕴不足的乐动派女孩让他加强了不婚的决心。开始接触时,她还斯斯文文地象个样儿,她说她喜欢小舟的沉稳的性格,这对小舟而言是难得的。后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的愣头愣脑、傻里叭叽的问题总让小舟懒于应答。有时他哭笑不得,而她没完没了。小舟不欣赏这类幼稚园式的女孩子。

   多了一次经验,同时多了一个仇人似的熟人。大都如此,不成婚便成仇。这之前,小舟已有五六个二十岁上下的仇人了。要是情人倒也不错,他这么想。

   简直是妄想!

  婚姻是一项大的责任,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拒绝婚姻却并非害怕担负责任,或者说信心不足,我只是厌恶自寻任何负担,究其原因那不是我奢望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结婚呢?众人认为美好的,不一定真是美好的。我示人以自由,人还我以枷锁。这种不平等的交易,就叫做“掐着玩儿”,我是绝对斗不过的。

   没指望的时候,干脆别浪费力气。作点新的白日梦式的企望,不能不算好法子。

     总体来说,她的外貌属于那种过得去的团体,就是谈不上丑,但也算不上美;身材不高,也不矮;既不太胖,也不太瘦;皮肤不白却也不黑。让我放心的是,她有一口干净的好牙齿。我有个固执的念头,女孩子长相不美并不骇人,牙齿不干净才真能吓倒人群。她没有骇倒我,那就马虎点儿,应承了呗。正式交往开始。我拟了如下几个问题征询她的答案:

    “相信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不知道。”——我很欣赏她红着脸回答的这三个字。

   “推崇三从四德还是妇唱夫随?” 

  “呃——不明白。”——这回她的脸白了,回答得有些小心。

   “假如有人想和你试婚,你能接受吗?” 

  我不得不对青了脸的她表示道歉,并承认她们是经不得半点玩笑的族群。

   正经、呆板的女人也不会为我所喜欢,但她们具有安定性,不会轻易给婚姻生活添乱,可以减省很多让人取笑的麻烦。然而三个问题并不能证明她就是个可令丈夫放心出远门的妻子的合格人选。我说这话不是污蔑女性,仅是防止婚后的麻烦事发生而已,因为我更推尚个性自由。爱不爱谁是个人的权利,谁也干涉不了。至于婚姻,能选择就选择一下吧。

   象绝望之至的人“惟求速死”一样,我“惟求速婚”。这是在收到她的一封短信后:

   小舟,你我相识虽然短暂,但有一种感觉不需要时间考证。我相信我的选择,我信任我的眼睛。你有同感吗?我们都不小了,该是定性的时候了,快快决定吧!我不会后悔!我保证你也不会后悔!我会让你满意的!就这么样吧!今晚有梦!

  我看信后就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既不是喜也不是悲,然后,我“惟求速婚”。我保证,当时我决没有“娶妻若斯,夫复何求”的满足感。我那有点儿好死不如赖活的失落感。她也许还懂点儿英文,这对以后孩子的早期教育多少有些好处。孩子是需要培养的。

   我约她见了面。

   “我考虑了,就这么样吧。还有话想说,我必须说的。” 

  “什么话?”她笑望着我。

   “你要有心理准备,跟了我说不准要吃苦的。” 

  “有啊。” 

  “我是个散漫的人,不能忍受过多的限制的。” 

  “我喜欢有个性的人。” 

  这句话叫我感动非浅。我拉住她的手,诚挚地说了句“谢谢”。她的脸绯红了。我第一次觉得她是有点儿美的。

   她的羞态让我记起一个人,我曾爱过的一个人。这份爱随着时光的流失愈久弥浓,而在当初清淡得近乎不为所觉。 

  那是一九八九年,小舟念初中三年级时的事了。有一个外号“葡萄”的女生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在枯燥乏味的学习生活中感觉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趣味。葡萄是个性格外向、活泼大方的女孩,长着一对弯弯的笑眼,二只浅浅的酒窝。在小舟眼里,她极具西方古典美女的特征,丰腴,柔和,肉感十足。二人的交往似乎限于同学关系之内,但小舟总有“与人有别”的体味,以为她具于他的眼光及微笑的含义非比寻常。显而易见,葡萄对小舟是有好感的,但那是不是代表一种爱呢?小舟也不敢肯定。小舟在那个多雨的夏天的凉凉雨滴中,把她的清脆的笑声好好地忆存下来了。                     对应葡萄,我得给这个自称喜欢有个性的、能令我满意的女人起个别名,就叫她柿子——看着挺美的一种果实,到底味道如何,亲口尝了才知道。

   这里说的亲口尝试,指的仅是婚礼,而没有别的意思。不是为“尝”而婚,是因婚可“尝”,并且,到时不尝还不行,想想够碜人的。我多么希望得到的是一种甜醇的味道啊!

   我第一次到柿子家去时,象被推上舞台的演员,不自主地作表演,供赏析,供议论,供观摩。天下有最使人厌恶的事情吗?这就是了。关健是,它令人不得已而为之。我脸上挤着笑意,心情可败坏到了极点。柿子一直在我周围对我察言观色,但很少帮我解围。她父母问些令我尴尬或不快的问题时,我寻望她以期帮助,她的反应令我不得不单独面对。我真善解人意,把她的举措当作爱的鼓励。结果我问她,她就这么说,她认为我应该也必须自己面对。“这正是你展现个性的时机呀!”她说。但我认为,在她父母面前展现个性不仅是浪费,而且近于戕害。两个长辈非常让人失望,从开始我就已经不喜欢他们了。幸亏我有打算,即便同他们的女儿成事儿了,我也会尽可能不跟他们打交道,能少见面就少见面,哪怕永远不见面,更好。

   这些事真让我厌烦。愿意与某个人交往下去,你还得愿意接受属于她的一些熟习的人事。比如爱一个人,便得认同她的爱好,要争取她家人的认同,扮假脸就是不可免的。为什么会这样?人若是单独的该多好。我艰于去逢迎别人。 或许是惰乏了,我不愿节外生枝。我相信天下乌鸦一般颜色,柿子出不了另色。反正怎么看,她都是欣赏我的,也就够了。我想,以后努力点,做到让她崇拜我,那也不枉我违背心愿地娶她为妇。   当我决定和柿子去领取结婚证时,我头一回不觉得迈向坟墓的恐慌。我想,这是不是表明我的走向是正确的呢?我和她能白头到老吗? 以前,我为什么害怕结婚呢?不想结婚是观念问题,害怕结婚真是一种从心底里升起来的感觉,尤其女孩子在我面前有所暗示时。“害怕”或许是“不想”的一个小原因,然而不可以将二者等同。

    小舟想到了与自己恋爱过的前几位女孩子,她们象色彩各异的鲜花,每位有不同的美。温柔的象芝兰,含蓄的象郁金香,热烈的象百合,优雅的象马蹄莲。她们中没有一个不具吸引小舟的魅力的,这是值得小舟回味的主要地方。然而,一当她们表示对终身大事的憧憬,话语间存心流露出结婚的想法,小舟就退却了。他喜爱恋爱中的感觉,希图将之保持下去;婚姻是另一码事,是一项目的庸俗的肮脏的交易。即便不肮脏,至少也没有爱情似的纯洁。当然,向往婚姻的人并没错,秃鹫喜食腐肉是天性使然,它却没理由要求豹子同它共进大餐。小舟拒绝移步迈向婚姻的经历有许多次了,但他也自觉是个懦弱的人,终究逃不开世俗的中伤。                                       人一旦结婚,犹如从一个世界跌入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变了。这很难适应。

   我得定时起床,可以接受;我得帮她下厨,可以接受;我得满意她的饭菜,这也勉强可以做到;我得在出门时向她招呼,同她吻别,后一点令我难受。

   新婚伊始,我尚可应付。我不懂那些人在初婚时表现出的快乐由何而来。

   第二个月,她把脸上的格式化的笑意取消了,代之以隐忍的不耐。

   第三个月,她开始支使我,对我的怒意视而不见。她说女人是当受到珍视的清水一掬,男人必得紧紧捧住。我倒觉得她更象是一掬烂泥巴,不过我不敢说。

   之后,她不禁口了,脏话连篇。热衷于小道消息,乐于传播谣言,这是女人的通病,最可恶的是她习惯拿别的男人跟我作比较,却有“恨铁不成钢”的苦心姿态。由女孩变泼妇的过程之短,变化之彻底,实属罕见。

   她第一回骂了我。我除了恶狠狠地白她几眼,别无它法。

   再之后,她懒得打理屋子了,“你看不顺自己动手吧!”她理所当然地说。她迷上打麻将。

  有一次我诚心诚意地问她:“这还是你吗?”

  她用小手指剔着牙,看也不看我地回答道:“我本来就是这样子,怎么,看走眼了?”

  我忐忑地问:“您有同感?”

        她“呸”出一粒渣子,继续剔牙:“反正我是走眼了。以为你多大本事呢!”这话使我浑身发燥。

   燥也罢,不燥也罢,就这么样了。时间还长着,实在合不来,我有逃出去的勇气的。顶多一个人走得远远的——

   小舟又回忆起葡萄来。如果受受葡萄的气,还说得过去,毕竟她是他真正爱过并且仍然爱着的一个女人。

        小舟就这么想的。

        他也只能这么想想。                   

                                                 张正义

                                                                                               1999.6.28.

相关文章

网友评论

    本文标题:就这么样 (小说)

    本文链接:https://www.haomeiwen.com/subject/txumnrt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