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茜丽刷完牙,对着镜子画了个淡妆。
大学里学了四年的新闻,毕业后老师推荐到电视台里去实习,原以为能去跑民生,再不济也能跑跑娱乐,当个娱记,没想到走后门的人今年多的竟如过江之鲤,还是亏了老师的面子大,这才又安排到电视台下属的游戏频道去,虽然同是记者职位,地位却是云泥之别,那游戏频道本来也才成立不久,又是付费频道,里面的摄像机还是总台用剩下的,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跑采访,张茜丽的心里却还是藏不住的失落。
张泉欣从房间里走出来,长大了嘴巴,正打着哈欠向厕所走去。
张茜丽看着这个堂弟,脸上更加忧愁,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堂姐弟两个都是南通人,张茜丽比张泉欣大半岁,一同考到上海后就互相照料,毕业了,两人一起在上海租了公寓,打算先在大城市拼搏几年,积累资本再图发展,可是这小祖宗的脑子里想的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被父母数落之后,居然干脆连工作也不打算找,现在只是整天呆在家中睡觉。
张茜丽叹了一口气,拿起眉笔画起来。
张泉欣手也不洗,站在姐姐的房间外,又开始哈气连天:“姐,别画了,相由心生,色由情显,再怎么画我还是能看出来你不服气。”
“我是在担心你,大男人一个,工作也不找,整天就知道在家混日子,等死啊。”就算在平时,张茜丽也从来不让着这个只小半岁的弟弟,更何况现在又被看穿了心事,“我是在担心你好不好。”
张泉欣手托下巴,若有所思的说:“如果去做民生新闻,以后说不定能在观众面前混个脸熟,以后说不定能开一档属于自己的栏目,如果去做体育记者,以后认识了哪个奥运冠军,围着他做个专访,说不定也能闯出名堂,再不行的话,当当娱乐记者也不错,跟着明星到处跑,也不白费了这四年的新闻专业,没想到偏偏是游戏。”张泉欣点点头,自言自语的说,“老姐,我没猜错吧。”
张茜丽知道这个弟弟从小就有察言观色的能力,被说中心事,假装恼怒,举起手上的东西想砸他,但心疼那只眉笔,就顺手从桌上抄起一只毛绒玩具向他丢去。
张泉欣接住玩具,喊道:“恼羞成怒啦,杀人灭口啦。”说完便跑回自己的房间。
张茜丽跟出去,说道:“哎,你就这样不打算找工作啦。”
张泉欣躺到凉席上:“我就没打算找工作,上班什么的不适合我,我之前要去跟剧组,老爸老妈不同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是也不同意吗。”
张茜丽:“那些工作靠谱吗,又不和你签正规的劳动合同,也不给你交金,你以后生病怎么办,老了以后怎么办。”
张泉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睡觉:“啊呀我的老姐,这都什么年代了,我自己去街道里交金也能拿到社保卡,而且我才刚毕业,至于现在就考虑四十年之后的事情吗,那些阿姨伯伯下岗十几年,现在还不是照样拿养老金。”
张茜丽画完了眉毛,白了他一眼:“反正,自由职业不靠谱。”
张泉欣翻个身,向着她:“老姐,现在可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候,就是应该享受自由,像你现在这样,再做个几年,这辈子的方向就被定死了,到时候你想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可没人会给你机会。”
这句话是实情,张茜丽想到自己这辈子如果真的要做一辈子的游戏记者,不禁心里发毛。
“我走了。”张茜丽知道,在这个行业,自己只能先积累人脉和阅历,之后要是能得到领导认可,才有机会再往上爬,“你起床了也在网上找找看工作,别老是呆在家里。”说完便出门了。
“帮我带点吃的回来,老姐。”张泉欣向着老姐的背影喊道。
文化司着实是个不差钱的衙门,一个篮球场方正的大堂里,一半的位子已经被坐满全国各地的游戏产商都来了,还有少量的日本韩国的代表,可是人到了心却未必到,大多数人的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毕竟,游戏作为暴利行业,又不像房地产一样依托于政府,大多数的厂商对政府部门是没有任何利益指望的。
张茜丽和摄像师来得早,将摄像机架在会场中央取了个好位置,接下来就只要等那些领导照本宣科的读完演讲稿,单独去拍各个领导的专访就可以回去交差了,全程傻瓜机位,机械式采访,张茜丽心中虽然百无聊赖,可也只能站在摄像机旁边。
大堂的门原本就是开的,走进来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那老者大约九十岁年纪,竟然不用拐杖,穿着一身的确良衬衫,不急不慢的背着手走进来了,那一头的银发与整个会场显得格格不入,当然更加显眼的,是他身边陪着的警务员。
所有的政府官员都是坐在第一排的,也不知是哪一个低声说了一句:“哎呦,赵老爷子来了。”
那些个原本交头接耳的“第一排”顿时鸦雀无声,纷纷扭头向大门望去,反应快的径自离席去迎接了。
“赵老爷子真正是赏光。”
“赵老师几十年没露面了吧,身体还好啊。”
“啊呀,老部长怎么亲自来了,告诉我们一声,我们派车来接您啊。”
“老爷子还记得我吗,当年在党校,您还给我上过课呢。”
“小李啊,怎么这么没眼力,快搬沙发来。”
张茜丽身边的摄像师问:“这老头谁啊。”
张茜丽愣在那里,急剧思索着。
大堂的功放这时响起了一句声音:“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中国第一任宣传部长,赵定一先生。”
张茜丽如同被电击了一下,愣了。
在座的所有厂商见那几个官员点头哈腰,早已将目光探向了这边,以至于没听到刚才广播说的话。
那几个当官的环视四周,前一秒还柔情似水,这时目光竟然锋利了起来。
掌声陆续起了,三秒后才响成一片。
赵定一摆摆手制止:“我在家没事情做,来看看,有车送我来的,你们忙,不要管我。”
以赵定一的级别和资历,照理退休以后应该住在北京的高级干部离休所里,医务警务司机常伴,赵定一当年退了一切特权,搬到上海,只要求住到低级干部小区,之后再未露面,在场的官员只知道这些故事,至于为什么搬到上海,老人家为什么今天出了面,没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叫小李的秘书搬来一张单人沙发,加在第一排最边上。
“小李,放中间,正中间。”方才指挥拿椅子的又开始呼喊。
“不不不,放这里,我坐这里就可以,我怕前面吵。”赵定一指了指中间一排的最边上,“加在这里就可以,谢谢啊。”
身边的警务员直接走上前接过沙发,捧着放到赵定一指的地方。
大堂原本只坐了一般,沙发放的位置正好是坐着人的最后一排。
赵定一这时才一一与那些个晚辈握手,官场礼仪,下级应该主动握上级,可是这老爷子竟然一点架子都没有,主动握了,最后还握了那个叫小李的秘书:“谢谢你啊,年轻人。”
警务员整了整沙发,赵定一就坐了,那警务弯下身给老头子把脉,显然是怕他舟车劳顿在检查身体,也不知道是那警务学了医术,还是医务练了身板,身着警服的人,弯下腰来把脉,神情竟是如此的顺从,手势又是如此的专业。
几个官员见状,也打招呼离开了,领走还纷纷望了那警务员一眼,眼中满是羡慕。
一切,张茜丽都看在眼里。
张茜丽留下摄像师,一人向赵定一走去。她这时才注意到,老人脚上穿的居然是一双布鞋,如果今天能够采访到这个老人,拍下来的采访送回台里,说不定就能借此机会申请转岗,她上大学时就听闻,那些个因为采访到了国家高级官员而飞黄腾达的前辈的故事,没想到今天就被自己碰到了,而且对象还是第一任宣传部长,张茜丽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禁加快了脚步,走到赵定一身边时,不小心还踩了身边一个青年男子一脚。
张茜丽没察觉到异样,想蹲下身对老人说话。
警务员几乎是瞬间拦在她身前。
张茜丽尴尬的笑着赔不是,“不是,同志,我是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赵部长。”说完递过工作证。
赵定一笑嘻嘻的说:“不碍事儿,放她来吧,小姑娘,别吓着人家。”
警务看过工作证的抬头,又检查了张茜丽本人,确认无误,才站回赵定一身后。
“赵部长,你好,我是上海电视台下属游戏频道的记者,一会您有空接受下专访吗,两分钟一分钟都行”
赵定一笑着回答:“在官三日人问我,离官三日我问人,我有什么好问的呀。”
张茜丽听到老爷子说了白话,心理盘好了套近乎的方法,也笑着说:“话可不是这么说,老爷子,你这是《增广贤文》里的话了,现在啊,我们不兴这一套,他要是个贪官,要我问我也不问,可要是个高风亮节的老前辈呢,就算不问革命故事,不问建国经历,就算是问问为人处世的态度,那对于广大的读者来说,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呢,我们台里几个主持人和记者都是这么想的。”
主席台上的讲话已经开始了,无非就是近年来游戏业界取得的一些成就,坐在赵定一旁边,刚才被踩了一脚的年轻男子正拿本子在记录一些数据,因为张茜丽横在身前,他不得不探出身去看银幕。
赵定一听见她点破那句话的出处,突然笑得贼忒嘻嘻,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张茜丽勾了记下,显然是要说悄悄话。
张茜丽受宠若惊,把耳朵贴上去。
“小张记者,老头子打听个事儿?”
“老爷子问。”
“你们台里那些主持人和记者,有女的吗,漂亮吗,有单着的吗。”
张茜丽望着赵定一,实在想不到这个九十几岁的老头子问的是这些问题,她脑中顿时想到为老不尊、人面兽心几个成语。
赵定一见她那样,笑得更加开心了:“我呀,有二个孙子,都单着呢?”
张茜丽这时才明白老人的意思,心中大宽,配合着老爷子,悄悄的说:“有啊,老爷子,但我不明白,你应该认识挺多上面的人,为啥自己不问呢?”
“这你就不懂了,我自己去问,别人介绍的都是高门大户,他们都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拖你去问,你呀,悄悄地问,别说我的名字,懂吗。”
张茜丽听这老头不仅没架子,说话还这么风趣,也放下了之前的拘谨:“放心,老爷子,我回去帮你留心着。”
赵定一点点头:“好,好。”
张茜丽见他满意,故意撒了个娇:“可是,我今天要是这么空手回去,台里的人会笑我的,他们会想,这个人连工作都做不好,还帮别人介绍对象,我会被领导骂的。”
“不会,一会儿结束了之后,你来采访我。”
张茜丽心中大喜:“谢谢老爷子。”
赵定一一本正经地说:“别谢,就三分钟,因为毕竟是我求你办事儿嘛,可事儿还没成,就三分钟。”
“那事成之后呢。”张茜丽其实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要是成了,十八只蹄髈打底,我再满足你一个愿望,你要采访多久就多久。”
“那,君子一言。”张茜丽伸出小指头。
“快马一鞭。”赵定一也拿小指头勾了。
张茜丽这才站起身回去,心中轻松,临走想起好像之前踩了别人一脚,点头对那人打招呼:“不好意思啊刚才。”
那人正记着笔记,听闻,抬头说:“没事儿。”
等张茜丽走后,赵定一对身边的年轻人说:“这个女孩儿好大方。”
那年轻人居然白了宣传部长一眼,扯开话题:“我来工作,你来干嘛。”
赵定一挺了挺腰板儿:“我来监督你工作,监督那些晚辈工作。”
“你有空可以去大学转转,我哥也需要你监督。”
“他那边姑娘多,不用我管。”
那年轻人又白了他一眼。
“这张请柬还是我给你的,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
赵有贞刚想说话,被爷爷顶了,老头儿指着银幕说:“哎,新的数据出来了,你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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