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低低地笼着四月的田野。没有风,也没有雨,空气里浮着薄薄的湿气,有点闷,贴在脸上有些黏。我们一行人踩着松软的泥土,从这座山转到那座山,从这个村赶到那个村。父亲在前面引路,家人们拿着祭品,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袋香。祖父的坟在南边的山坡上,曾祖父的却在东边竹林深处,再往前数,曾祖、高祖,更是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有的连墓碑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淹没在荒草里。
我走得有些气喘,心里不免嘀咕,别人家的祖坟,多是在一处,规规整整的,清明时节烧纸上香,一个地方便齐全了。怎么我们家,却像是把祖宗们丢得七零八落的?我这么想着,不觉抬头望了望远山。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些山峦一层叠着一层,绵延到天边去。
父亲见我跟上来,便指着远处说:“你曾祖父那辈,是在东边那个村子住的,后来参完军,把军饷带到南边来做点生意,你祖父就是在南边生的,也就是这里……”他说得很平淡,像是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我听着,心里却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原来这些散落的坟茔,不是随意的,而是一部无言的迁徙史。曾祖父从东边来,祖父又到了这里,每一处坟,像是个驿站,记录着这个家族为了生存不得不离开故土的辛酸。那时候,他们大约也是像我这样的年纪,拖家带口,肩挑背扛,一步一步地走向未知的远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在哪里倒下,那里就成了坟。
我蹲下身,拔掉祖父坟前的几株杂草,又燃上一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快。我忽然觉得,这炷香烧的不单单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或是血脉里的记忆,或是骨头里的印记,或是无论走到哪里都磨不掉的根。
站在这方寸之地,恍然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人。我的身体里,流着他们的血,我的骨子里,藏着他们的路。那些奔波,那些辗转,那些不得不离开又不得不扎根的挣扎,都沉淀在我生命的最深处。他们当年背井离乡,大约也是为了后代能活得更好吧,如今我站在这里,便是他们活过的证明。
天色依旧阴沉沉的,没有雨,也没有风,这薄薄的雾气在山间缓缓地移。这些散落在各处的坟茔,不是离散,而是一张网,把我牢牢地织在这片土地上。无论将来走到哪里,只要清明时节,只要还能回来走走这些路,我就知道,我从哪里来,根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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