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坐在家门口旁边的木登上，手撑着下巴，抬头盯着从屋檐处掉下来的一颗颗密集的雨点。
天空看起来乌压压一片，像是被人用墨汁浸泡过一般；远处的群山都隐藏在浓雾之中，一眼望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幽与迷离；后院的那颗大榕树上，不时传来几声乌鸦嘶哑的啼叫声。
屋子里，传出一阵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男孩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忙碌的身影，就又继续抬头看落下的雨点。
过了一会儿，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而在小男孩身边的木凳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个人影。
“雨点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不知道。”
“那你还看？”
“我是在想事情。”
“什么？”
小男孩偏过头，盯着身边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小姑娘，突然问道:
“姐姐，你说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应该……快了吧。”
“已经三天了。”
“嗯。”
小姑娘牵起弟弟的手，把他往屋里领去，口中安慰道:
“好啦好啦，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先进去吃饭吧，今天的晚饭里面有昨天我们一起去山上摘的荠荠菜哦！”
两个小小的身影逐渐朝屋内走去，而他们身后的世界，也很快被黑暗所吞噬。
夜里的时候，暴风雨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下越大。小女孩坐在火坑旁边，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书，家里不是没有煤油灯，但她舍不得用。
弟弟已经睡着，房间里除了从屋顶落在的水滴，敲击在盆中发出的“哒哒”声，就只有弟弟轻微的呼吸声。
但此时，这个叫做刘溪溪的小姑娘，又哪里看的进去书呢？
父亲三天前去林区拉料，至今还没有回来，这会儿外面又下着这么大的雨，荒郊野岭的，父亲带的那一小块篷布，真的能给他遮住雨吗？
小女孩越想越心烦意乱，却又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开始自责起来，觉得都是因为自己不争气，爸爸才会这么辛苦的，如果自己再大一点，可以出去干活赚钱了，爸爸就不会为了供他们两个人上学，没日没夜的出工赚钱。
“不知道李婶和阿毅怎么样了……”
刘溪溪突然想起住在他们家附近不远处的李婶一家人，说是一家，但如今却只剩下了李婶和和她儿子王小毅两个人相依为命。
半年前，李婶的丈夫和她父亲一样，跟一群人一起去山上拉料，结果不小心被一颗从山顶滑下来的木头砸中了脑袋，当时还来不及送医院，人就直接不行了。
这件事发生以后，李婶受不了这种打击，直接病倒在床。这半年来，全靠着邻里乡亲时不时端过去一两碗热饭，才让她们娘俩艰难的过到了现在。
刘溪溪想到这里，赶紧收拾了一点吃的，打上伞，准备给李婶母子送过去。
到了李婶家，刘溪溪发现大门是虚掩的，推开门，里面因为长时间没人生起炉火，缺少人气，显得十分阴冷潮湿。
“婶子，你们睡了吗？我来给你们送点吃的！”
刘溪溪站在门口，大声喊了几句，但是却没有一点回应。刘溪溪心想，或许李婶她们出了门，正巧不在家，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屋内突然传出一道虚弱的哭声，刘溪溪赶紧举着煤油灯，朝里屋走去。
不大的木板床上，一大一小的躺着两个人。大的那个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妇女，她的头发呈现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雪白，面无血色，整个人侧着身子，身影蜷缩。在她的怀里，是一个小男孩，身上裹着一件衣服，而刚才那几道虚弱的哭声，就是这个小男孩发出的。
看见这幅场景，刘溪溪一时之间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她这个年纪，已经能够理解什么是死，但正因为理解，她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个情况。
去喊大人？外面狂风大作，山路泥泞，更何况她们家和李婶家又是恰好住在半山腰，距离最近的一户人家都有半个小时的山路。
想了想，刘溪溪最终决定把小毅弟弟抱起来，小心翼翼的朝她家里走去。
回家后，刘溪溪发现弟弟还在床上熟睡，她把王小毅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坐在火坑旁，心里烦乱不已。
她是一个早熟的姑娘，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从小就是她带着弟弟，既像姐又像妈的帮爸爸把弟弟拉扯大。在这个还吃不饱饭的年代，她很清楚今天把王小毅抱回家，到底意味着什么。
“爸爸一个人养活我们姐弟就已经够辛苦了，我怎么能做出这种傻事？还要给爸爸增加负担呢？”
“嗯……爸爸回来一定会打我的吧？我也应该被打，都怪我做出这种事来。”
“这样好了，这学期结束我就不上学了，我和爸爸一起在地里干活，上山采草药。我也是一个十二岁的大人了，不能再靠爸爸养活，我和爸爸一起，一定能供的起两个弟弟读书的。”
刘溪溪一个人坐在那里轻声的自言自语，眼睛时不时的望向门口，心中既期待父亲回来，家里好有个主心骨，同时又有一点担心。
突然，门口传来“咚”的一声，刘溪溪赶快起身，打开屋门，但外面依旧狂风大作，漆黑一片，看不到一个人影，小姑娘失落的走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口再次传来一道声音，等到刘溪溪打开门，看见门口那个头顶上披着篷布的男人时，顿时激动的叫了起来:
“爸爸，你终于回来啦！”
“啊，是呀，你和弟弟在家里还好吧？”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便屋内走去。
“弟弟已经睡着了，爸爸你这趟拉料顺利吗？”
“顺利，我之所以今天才回来，就是跟着拉料的车直接去了趟县城，办了点事。诺，这是给你买的头绳，我还给沐娃买了个不倒翁，等明天早上他醒了再给他，我看城里的娃儿都在玩这个东西。”
小姑娘开心的点点头，接过爸爸递给她的头绳，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言语有些踌躇的说道:
“对了……爸爸，我那会儿去了李婶家一趟。”
“哦？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发现他们家没有灯光，这会儿应该是睡了吧，你去看的时候怎么样？”
“李婶她……她好像已经走了，我当时去看的时候，李婶已经全身冰冷，没有一点呼吸。”
“啊？！那小毅呢？”
“小毅弟弟就躺在李婶怀里，我当时就是听到了他虚弱的哭声，才进屋里去看的。”
“不行！你赶快给我找把伞，我得去你李婶家一趟，去看看人怎么样，顺便把小毅接过来！”
“爸爸，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太好了！”
“嗯？”
“你看床上！”
……
屋外，依旧狂风暴雨，屋内，不倒翁在桌子上晃动着。此时此刻，不倒翁晃动的身体，像极了正在雨中撑着伞前行的那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