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惜一片江山》是一部围绕着对明太祖朱元璋是非对错的评价,及探讨其系列典型行为背后的诱因的一本历史学研究著作。说它是纯粹理论研究,又不是那么高端晦涩和枯燥难耐;说它是一部小说,则完全没有任何戏说的成分,如果不是坚持要读下去,想要了解一些客观史实,绝对称不上引人入胜,更缺乏酣畅淋漓、一气呵成甚至是废寝忘食的阅读快感。作者只是不断用思考提炼过的一些侧面,朱元璋的一些可以归纳为针对某一领域的系列做法,以大量的史学资料予以呈现,不太夹杂作者的个人评论,更没有幽默戏谑的语言表述,让读者自己去思考评价。
正因这样的写作手法和写作宗旨,使这本书称不上朱元璋传,没有按照时间顺序写朱元璋生平做的一些大事、要事,而是围绕着他的一些重要做法交由读者进行是非曲直判断。这本书结构貌似比较简单,主要分为4个部分:第1章是讲明太祖朱元璋如何从一个草莽游民,登上了中国历史上的权力顶峰;第2章讲他以雷霆高压之势治国的得与失;第3章讲他对于文人的态度,在思想文化上的系列做法和真实意图。以及他在暮年时期因理想幻灭而产生的人格分裂,第3章的标题叫做洪武盛世的另一面;第4章讲对一代雄主的盖棺定论,特别是反对将朱元璋定义为由农民起义的代表而蜕变为走到人民的另一面,成为地主阶级的总代表的观点,以及朱元璋对海禁的态度。
性格决定命运,基因和生活环境又对性格形成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朱元璋的一切胜利与失败、高超与卑劣的行径都是源于他的自卑与自大相结合、不断斗争摇摆的个性。从他的治国之道看,朱元璋的出生环境和早年的生活经历决定了他的个人阅历以及思想理念,虽然他有雄才大略,也有过人的本领,但是他对国的理解始终是存在骨子里的根深蒂固的小农思想。他心目中的太平盛世就是农民在田里辛勤劳作,不荒戏,不奢靡,官员也都勤俭奉公。典型的小国寡民图景!正因如此,加之他对海洋的惧怕,便禁止海运,阻碍了中国航海事业发展和资本主义的萌芽。在对社会各阶层的态度上,一方面,他痛恨贪官,杀贪官绝不手软,手段非常严苛且骇人听闻,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但因为制度缺陷和官员薪俸太过微薄,不能从根本上杜绝腐败现象。另一方面,他对于人民也并没有特别眷顾,虽说他的底层生活经历使他非常亲民、爱民,深知农民所受到的重重剥削和贫困生活之不易,但是他视野又非常狭窄,以强迫移民,将地主的田地收归国有,使农民遭受到变本加厉的剥削。所以,他的政策农民而言也没有特别的好处。同时,他痛恨商人,将商人牢牢锁定在“士农工商”这一社会阶层序位上,因此也就阻碍了中国的经济发展。
在对待文化事业上,朱元璋也全凭自己的理解出发,以他半通不通的文学水平和偏狭理解,在极度自卑的催化下,因此造成了大量文字冤案。文字狱之盛超乎人们的想象。早期他宣召高启等文人入仕,高启又坚辞不受,使得他在思想上对江南文人有极度的憎恶感和报复心,加之江南当时曾为张士诚所辖,世人又对张士诚的统治表示出高度赞扬,更加重了他的敌对情绪。哪怕是对手下尊为太子师的宋濂和助力夺江山的谋士刘伯温,他也没有特别赞赏,反而是得机会就要讽刺挖苦,并且没有让他们获得平安幸福的生活,从这一点看,他的心胸远远不如刘邦。他对于所有文人所谓的道统也大加鞭笞,甚至于完全颠覆文人对道统的主导地位,而由他自己兼了道统和治统的教主,让文人彻底靠边站了。他写出的半通不通的《大诰》就是他思想的集中体现。在教育方面,他大兴学校,推进了文化事业发展,可是他制定了非常严格的八股文格式,使得人才选拔完全符合他的个人喜好,遏制了思想文化的进步。
朱元璋的骨子里就是一个农民,所以他的观念非常狭隘顽固,而且他所认为的家国是以家为主,而国次之,国的强大是为家服务的,这个家就是他的朱氏王朝,所以早期他的严苛统治之下都是为了巩固他的个人的地位,后期他再度狂杀武将是为了使他的仁厚的孙子能够顺利接班,没有太多开国元勋对其构成威胁,可是具有戏剧性的一幕是,当他的四儿子燕王朱棣起兵反对皇孙朱允炆的帝国时,堂堂一国之君却根本没有大将可以委派抵御他强悍的四叔的,因此,朱允炆或者被杀或者远遁,总之不知所踪了。
当时的中学历史书上,把朱元璋画成一个五官错位非常阴鹜的人。从他的个性来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无比冷酷、嗜血,而内心又有着自己执着的坚持,这种坚持是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他非常刻苦努力,希望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国的愿望,但是事与愿违,在他的治理之下,万马齐喑究可哀。
他完全凭个人喜好办事,在极度的权力加持下,他的官员毫无尊严和生命安全可言。表现在纳谏和拒谏方面,他的表现就毫无章法,时而纳谏,时而拒谏,反正都是他有理,反正都是全凭他的一时兴致。特别是他还废除了丞相,所有的事项都是他一人负责,活该累死,自找的。因此,在明洪武时期,君臣关系是非常疏离的。
根据明太祖的系列非常矛盾的做法,可以判断出,朱元璋在心理上是有问题的,长期患有偏执狂这种疾病。在暮年时候,尤其有严重的精神疾患和心理病变。随着年华逝去,他有着越来越浓重的幻灭感,他终究要死去,他并不是万能的,总有些东西是他无法掌控的。同时他感觉无助的是,自己的治国理想在有生之年是不可能实现的。这个带有强烈理想主义色彩的君主所臆想的乌托邦农耕社会,违背了人的自然天性,也逆时代潮流。凭借他的强权在表面上,社会状态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符合他的理想,但是终究随着他的离去,历史潮流不可阻挡。他一方面更加嗜好血腥和杀戮,另一方面他又变得非常的脆弱和无助。他的江山对他而言太沉重了。他杀人并不代表内心强大,而是内心极度虚弱的显化。晚年的他甚至于都不敢睡觉,“四夷有小警,则终夕不寝”,这样高度紧张的状态,对任何一个人都是一种折磨。
对于朱元璋的评价是很难下的,正如作者在第4章第4节中所说到的,个人业绩与历史功罪,朱元璋究竟是几流帝王?要说他的个人业绩,我们当然要无比佩服而且顶礼膜拜。这个人没有任何凭借,甚至于比普通人还要糟糕,做乞丐、当和尚,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可是最终触底反弹一跃当上了皇帝。但是从历史功绩来说,他又充满了矛盾,让人很难对其有一个特别清晰的功过确定。从正面看,他结束了元末的战乱,重建了统一而强大的国家;在农业方面他劝农桑修水利,使社会生产秩序很快恢复;他巩固边防,也不崇尚扩张和侵略的外交政策,对于周边国家和自身的国民都实现了休养生息;广设学校,重视文化,对教育事业有很大的推进作用。从负面上来说,他确立并且无比强化了君权的作用,进一步巩固可专制文化,自然也就破坏了正常的社会文化和经济发展;他的闭关锁国政策,也对中国的经济发展产生了很大的阻碍作用。作者认为,具有强大个人魅力的君主对民众来说却有相当大的负面性的,反而是中国历史上有一些老老实实或者并不怎么作为只是保证不出大乱子的皇帝,反而对于社会经济文化管束力不强,使其自然发展倒是有利的。从这一点说,朱元璋顶多算是二流帝王,而且在这二流当中也不能排在前列。
此书名为《最可惜一片江山》,也是源于一片大好河山在朱元璋手中,虽有着表面的强盛华丽,内里也还是有某些东西叫人觉得可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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