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午后的蝉鸣如裂帛般撕开溽暑，竹帘筛下斑斑日影，在凉簟上织就满榻碎金。我斜倚湘妃竹榻，看檐角流云舒卷，忽忆东坡"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之句，不觉莞尔——这炎天暑地，原是要教人学会偷闲的。

冰镇西瓜端上来时还凝着白霜，老仆阿福照例唠叨："先生总这般贪凉，仔细脾胃。"我笑而不语，只管用瓷匙挖那玛瑙红的瓜瓤，凉沁沁甜津津的汁水滑入喉头，倒比饮冰室主人饮的荷兰水更有真味。窗外紫薇花影婆娑，蝉声忽高忽低，竟似给这饕餮伴奏。

待到暮色染透芭蕉，便搬了藤椅到天井乘凉。邻家小儿举着竹竿粘知了，青布衫子早汗透后背。阿福摇着蒲扇说古："早年间苏州河畔卖凉粉的，铜勺敲着瓷碗叮当响..."话音未落，巷口忽传来空调外机的轰鸣。我不禁抚掌大笑："如今这铁盒子倒成了新式更夫。"

夜半忽雨，雨打新荷声里翻看《陶庵梦忆》。张宗子写西湖七月半，说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仇"，今人避暑又何尝不是？总想着冷气房里求清凉，却不知心静自然凉的道理。忽见案头茉莉新绽三五朵，暗香浮动，竟比白日更觉幽绝。

晨光熹微时，听得卖花声转过街角。栀子玉兰的芬芳混着豆浆油条的热气，在石板路上氤氲开来。阿福推开窗棂，清风徐至，带着昨夜雨润青苔的湿意。我忽然明白，这炎夏原是天地设下的禅局——教人在汗流浃背时懂得慢，在蝉噪蛙鸣里学会静，待秋声起时，方知酷暑亦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