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村坐落在两座青山之间,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村中蜿蜒而过。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泥土路上,映出一串小巧的脚印。十六岁的田小雀背着几乎与她等高的竹编箩筐,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踏着露水往山上走去。
"小雀儿,又去采药啊?"村口的王婶正在晾衣服,看见她便高声问道。
"是啊,王婶!爹的咳嗽又犯了,我去采些枇杷叶回来。"小雀停下脚步,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脸上散布着几颗褐色雀斑,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两道弯月。
"真是个孝顺丫头。"王婶摇摇头,"你爹那病啊,光靠草药怕是不够..."
小雀没等王婶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她知道村里人都觉得她爹的病治不好了,但她不信。自从娘去世后,爹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必须照顾好他。
山间小路崎岖不平,小雀却走得轻快。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春天的山野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她随手摘下一朵红色的小花,别在耳后的辫子上。
"戴朵红花,嫁个好人家。"她想起村里老婆婆们常说的话,不由得笑出声来。谁会娶她这个满脸雀斑、家里穷得叮当响的丫头呢?
转过一个山弯,小雀突然停住了脚步。前方的枇杷树下,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蓝色裤子,正抬头看着树上的叶子,背影挺拔如松。
小雀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村里从没有这样打扮的人,他一定是城里来的。正当她犹豫是该悄悄离开还是上前打招呼时,男子转过身来。
"你好。"男子看到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请问这附近有溪水村吗?"
小雀感觉脸颊发烫,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我、我就是溪水村的。"她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睛却不敢直视对方。
"太好了!我是分配到村小学的支教老师,叫宋明远。"男子走近几步,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能带我回村吗?"
小雀这才抬头仔细看他。宋明远有着城里人特有的白皙皮肤,眉目清秀,鼻梁高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却有种说不出的沉稳气质。
"我...我还要采药。"小雀指了指枇杷树,"爹生病了,需要这个叶子。"
"枇杷叶治咳嗽?"宋明远眼睛一亮,"我在书上看过。我来帮你采吧,我个子高些。"
不等小雀回答,他已经伸手够向较低的树枝。小雀仰头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忽然觉得心跳又加快了。
"你叫什么名字?"宋明远一边采叶子一边问。
"田小雀。"她小声回答,随即补充道:"因为脸上有雀斑,所以叫小雀。"
宋明远停下动作,认真看了看她的脸,笑道:"很可爱的名字,很适合你。"
小雀感觉耳朵都烧了起来。从来没有人说过她的雀斑可爱,村里孩子都笑她像只麻点麻雀。
采完叶子,宋明远主动帮小雀把箩筐背在肩上。他们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小雀的麻花辫随着步伐左右摇晃,耳后的红花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你唱歌很好听。"宋明远突然说。
小雀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哼歌了,窘迫地闭上嘴。"我瞎唱的..."
"不,真的很好。"宋明远真诚地说,"有种特别的味道,像山间的风一样自然。"
那天之后,宋明远被安排住在村东头的老祠堂里。他很快适应了乡村生活,白天教孩子们读书,晚上在油灯下看书。而小雀每天放完羊,总会"偶然"路过祠堂,有时带几个野果,有时是一把新鲜的野菜。
"城里是什么样子的?"一天傍晚,小雀坐在祠堂门槛上,好奇地问正在整理书籍的宋明远。
宋明远放下手中的书,眼睛望向远方:"城里有高楼大厦,有跑得飞快的汽车,晚上路灯亮得像白天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么小的村子呢?"小雀歪着头问。
宋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因为我父亲觉得我需要'体验生活'。"他苦笑了一下,"他是一位大学教授,认为书本之外还有更重要的知识。"
小雀不太明白,但她喜欢听宋明远说话。他的声音温和有力,用词也和她认识的人不一样,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
"你能教我认字吗?"小雀突然问,"我想读你那些书。"
宋明远惊讶地看着她,随即笑了:"当然可以。从明天开始,每天晚饭后,我教你一小时。"
就这样,小雀开始了她的"夜校"生活。在摇曳的油灯下,宋明远耐心地教她认字、写字。小雀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磕磕绊绊地读简单的故事了。
"你真聪明。"宋明远常常这样夸奖她,而小雀则会红着脸低下头,心里却甜滋滋的。
夏天来临的时候,村里开始流传闲言碎语。
"听说了吗?那个城里来的老师,整天和田家那个雀斑丫头混在一起。"洗衣池边,几个妇人窃窃私语。
"小雀那丫头也不小了,该注意点名声了..."
这些话传到小雀耳朵里,她气得直跺脚,却不知如何反驳。倒是宋明远听说后,只是平静地说:"别在意别人的眼光,我们知道自己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小雀在心里问自己。朋友?师生?还是...她不敢往下想。每当宋明远靠近时,她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香气,那种感觉让她既紧张又欢喜。
七月初七那天,村里年轻女孩们都在溪边乞巧。小雀也去了,她偷偷许了个愿,希望能永远和宋明远在一起。回家路上,她遇到了正在散步的宋明远。
"今天许了什么愿?"宋明远笑着问。
小雀红着脸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宋明远没有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送你的。"
小雀打开一看,是一支漂亮的红色发卡,形状像朵盛开的花。
"那天看到你戴红花的样子,一直忘不掉。"宋明远轻声说,"红色很适合你。"
小雀的手微微发抖,她从未收到过这样的礼物。"我...我没有东西回送你..."
"你每天的笑容就是最好的礼物。"宋明远的话让小雀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那天晚上,小雀在油灯下反复看着那支发卡,把它贴在胸口,久久不能入睡。
变故发生在初秋。一天清晨,村里来了个骑自行车的人,给宋明远送来一封信。小雀正在祠堂外扫地,看见宋明远读完信后脸色大变。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父亲病重。"宋明远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得马上回城。"
小雀感觉一盆冷水浇在头上:"那...你还回来吗?"
宋明远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第二天一早,全村人都来送宋明远。小雀站在人群最后,戴着那支红色发卡,强忍着眼泪。当宋明远坐上村里的牛车准备离开时,他突然跳下来,穿过人群跑到小雀面前。
"等我。"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匆匆离去。
小雀站在原地,看着牛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晨雾中。她摸了摸发卡,在心里默默重复:"我等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雀依然每天放羊、采药、照顾父亲。不同的是,她总会绕远路经过山顶的那块大石头,站在那里眺望远方的公路,希望看到宋明远归来的身影。
"别傻了,城里人不会回来的。"村里人这样劝她,"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小雀不听。每当夕阳西下,她就会坐在山顶,轻轻哼唱那首宋明远说她唱得好听的歌谣:
"向前走呀 往后看,
忐忑呐又不安,
向前走呀 往后看,
忍不住回头看..."
秋去冬来,山上的树叶都掉光了。小雀的红发卡依然每天别在头发上,虽然颜色已经有些褪去。她开始学着写日记,把对宋明远的思念一笔一画地记在本子上。
"今天又去山顶了,风很大,我把围巾系紧了。明远,你在城里冷吗?记得多穿衣服..."
春节前夕,村里又来了信使,这次是找小雀的。她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只有简短几行字:
"父亲病逝,家事繁杂。未能如约归来,深感歉意。请勿等待,珍重自身。明远。"
小雀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不相信这是宋明远的真心话,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那天晚上,小雀做了一个梦。梦见宋明远穿着初见时的白衬衫,站在枇杷树下对她微笑。她跑过去,却怎么也够不到他...
春节过后,小雀依然每天戴着发卡去山顶。村里人都说她疯了,连父亲也开始劝她放下。但小雀固执地相信,总有一天,宋明远会回来兑现他的承诺。
春风吹又生的时候,小雀的歌声依然在山间回荡:
"向前走呀 往后看,
哥哥他说会来,
向前走呀 往后看,
你到底来不来..."
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群山,传到远方那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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