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初夏,梨园中早已褪尽了如雪的花色,梨子们探头探脑,累累悬坠于枝头之上,青翠欲滴。那些梨子形如幼鹅,椭圆中透着一丝羞怯的丰腴,青碧表皮间,竟悄然氤氲出淡淡的香气。这香气虽不似花朵那般张扬浓烈,却自有其清新透澈的韵味,恍若被水洗过,清冽中裹着青草的气息,隐约间又渗出一缕蜜意——这是尚未熟透的果香,在闷热午后,无声无息弥漫开来。
这微妙的梨香,轻易便唤醒了孩子们的心事。梨子悬于枝头,诱得人垂涎不已。几个顽童按捺不住,终是蹑手蹑脚潜入园中,笨拙地爬上树干,匆忙摘下几个青果。然而咬下时,那梨却酸涩得令人皱眉,牙齿也几乎被酸倒,孩子们不由得苦着脸,纷纷将酸梨抛入深草丛中。
梨园深处,一位守园老人坐在树下的矮凳上,半眯着眼,似在打盹,又似在守护着满园青涩的果实。我坐在他身旁,看他布满老茧与沟壑的手,轻柔地抚摩着一个刚摘下的梨子,粗糙的指尖摩挲着同样粗糙的青皮,像是在抚摸一个未醒的梦。老人嘴唇微动,喃喃低语:“梨子要等,等日头晒透青皮,等它自己愿意落下来……”声音轻缓,如同梨园里流动的风,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静默听着,心底却缓缓浮起一丝明悟。未熟之果,其香在幽微中勾人,却更在“未”字里藏尽了深意。这香气似有若无,远不如熟透梨子那般馥郁饱满,却偏偏在生涩与等待之间,以其青涩的克制,酝酿出另一种诱惑。熟透的芬芳人人能享,唯有这青涩之香,非是耐心之人,难以体味其真意。原来世间至味,并非只是成熟之后甘甜唾手可得,更在成熟之前,漫长而寂然的酝酿里。
老人缓缓搓动手中青梨,日头慢慢西斜,树影在园中越拉越长,仿佛要将我们一同裹入光阴的茧。青涩之香,原来并非果实的初生之味;它是时间埋下的伏笔,是大地所酝酿的无声承诺——此香如同人生况味,半途中最为动人:它悄然浮荡在树梢与鼻息之间,分明预示着圆满,却又延迟着圆满,这“延迟”本身,竟也凝成了某种更深邃的芬芳。
园中香气浮动,青果在叶间静默,仿佛皆在聆听光阴的训诫。原来许多至味,正藏于那“未”字之中——未熟之香,犹如未达之境,所诱人的,正是那一份欲得未得间蕴藉着的深远幽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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