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坐在被告席上,硬邦邦的椅子硌得骨头生疼,但比不上心里那片荒芜的疼。法官的嘴一张一合,像村口那条快要干涸的小河里濒死的鱼。那些词儿——“故意杀人”、“情节特别恶劣”、“手段残忍”……一个个砸过来,又轻飘飘地弹开。“我”听不太真切,脑子里嗡嗡的像那年爬出大山时,耳边一直没散尽的蝉鸣。
他们说,死了三十七个男人。三十七?“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太阳毒得很,晒得祭坛上的黄布都褪了色,空气里是劣质白酒、油腻肉菜混合着泥土灰尘的浊气。还有……还有“我”藏在祭坛供品下面,混进酒缸里的东西的味道。那味道很淡,像雨后山林里某种不起眼的草根,碾碎了,汁液是苦涩的。妈妈教过“我”辨认它,说它能在最深的绝望里,给人最后的安宁。她没说的是,用多了,它就能带走所有喧嚣。
他们喝得很痛快。那些男人,那些买老婆、打老婆、把女人当牲口又当生育机器的男人。他们围坐在油腻腻的桌子旁,红着脸,粗着脖子,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谁家买来的婆娘最“值”,谁家生的“赔钱货”最多。他们羡慕地看着那个男人——“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夸他“有眼光”,买了个好货,生了个“金凤凰”,如今还靠这“金凤凰”攀上了“大善人”,换来了全村吃席、白拿钱的好事。
那个男人,坐在主桌,笑得咧开一嘴黄牙,稀疏的头发被汗水黏在头皮上。他端起大海碗,咕咚咕咚灌下混着“安宁”的酒,喉结滚动得像咽下一块生肉。他至死都没认出“我”。在他浑浊的眼里,“我”只是个穿着体面、出手阔绰、脑子有点“信命”的城里傻女人。他怎么会把他当年像丢垃圾一样想处理掉的那个瘦小、肮脏、只会用野兽般眼神瞪着他的“赔钱货”,和眼前这个“大善人”联系起来?
“我”看着他们喝,一个、两个、三个……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起初只是有人喊头晕,趴在油腻的桌上,接着是呕吐,抽搐,最后是死寂。那场面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惊心动魄,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混乱是从那些被锁在屋里、或是被指派来看守“同类”的女人开始的。当第一个男人倒下时,她们只是麻木地看着。当第二个、第三个倒下时,锁链的晃动声、压抑的呜咽声开始响起。当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像瘟疫一样蔓延时,一种沉寂多年、几乎被遗忘的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骚动,在她们死水般的眼底深处,像火星一样迸了出来。
尖叫声终于划破了那片死寂。不是为那些倒下的男人,而是为了她们自己未知的命运,为了那扇从未被如此剧烈撞击过的、无形的牢门。有人开始疯狂地砸门,有人茫然地瘫坐在地,也有人,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尸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空白以外的表情——是解脱?是茫然?还是更深重的绝望?“我”看不清。
那些人来得确实快。比“我”当年抱着妈妈那张字迹娟秀的纸条,跌跌撞撞跑到镇上时,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快。鸣笛声撕碎了山村午后虚伪的宁静。“我”被带走了,很平静。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我”母亲、囚禁了“我”妹妹、也塑造了“我”的地狱。那些女人,像受惊的鸟雀,瑟缩在门边、墙角,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惊恐,有不解,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亮光?“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妈妈,“我”做了“我”能做的。她们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路,得她们自己走了,就像当年你拼了命给“我”撕开的那条路一样。
看守所的日子是灰色的,无边无际的灰。审问、笔录、律师……所有的程序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律师是个好人,他说要帮“我”做精神鉴定,说“我”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说可以争取……争取什么?活下去?“我”不需要。“我”唯一的请求是,别让妹妹来见“我”。“我”不想她看见“我”戴着手铐脚镣的样子,不想她再和这摊烂泥有任何瓜葛。她的人生才刚刚洗去泥泞,露出底下温润的玉石。
判决下来那天,阳光透过高高的铁窗,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死刑”两个字落下来,砸在寂静的法庭里,像两块沉重的石头。“我”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很奇怪的,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长途跋涉、精疲力竭后终于抵达终点的虚脱感。
他们说“我”“残忍”。一个狱友,年纪挺大了,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沉重。她说:“姑娘,你知道吗?你也是‘罪证’之一,是那些女人活着的‘罪证’。你毁了证据,但也把自己变成了最有力的证词。” “我”看着她,没说话。罪证?也许吧。“我”是妈妈被强行烙印在这个世上的痕迹,是那个男人罪恶的果实。如今,这果实带着剧毒,把孕育它的腐土连同周围的毒株,一并摧毁了,挺好,只是“我”的妹妹,她是妈妈拼命留下的最后一样遗物了。
行刑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拒绝上诉,拒绝见任何人。直到那天,管教说有人坚持要见“我”,说是“我”的妹妹。“我”几乎是本能地抗拒,但最终,还是去了。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很干净,很清爽。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瘦了,但眼神不再是当年那个寄宿学校里,带着怨恨和猜疑看“我”的女孩了。那眼神里有悲伤,有痛楚,像沉静的湖面下涌动着暗流,但更多的是……一种坚韧的清明。她长得真像妈妈啊,特别是那眉眼间的神韵,像墙上照片里定格的笑容一样,穿透了时光。
她拿起电话,“我”也拿起。玻璃很凉。
“姐。”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很清晰。
“我”喉头一紧,没应声。这个称呼,“我”还是第一次从她这里听见。
“大伯大娘…他们回来了。”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没找到宝儿姐。但…他们知道了你的事。大娘哭晕过去好几次。大伯…他把自己关在面馆后厨,揉了一整天的面,一句话也没说。”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大伯、大娘……那对给了“我”短暂温暖和庇护,把“我”看作“宝儿”替代品的善良老人。“我”辜负了他们。那家飘着麦香的面馆,那块写着“老刘记”的、饱经风霜的木招牌……“我”终究没能替他们守住那份平静的念想。
“面馆……对不起。”“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
她摇了摇头,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但她很快擦掉了。“招牌还在。”她说,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姐,大伯说,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在,我也在,我会帮着大伯大娘继续干下去的。”
“我”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找到他们了。”她迎着“我”的目光,眼神里有着“我”不曾见过的温情。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天,你在那张照片面前停留了很久很久,我知道是因为什么。”她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哀伤,“外公外婆已经不在了。他们找过妈妈很多年,直到去世都没放弃。家里还有个舅舅,一直在找。我见到了他……他抱着妈妈的遗照,哭得像个孩子。”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着声音,“舅舅说,妈妈当年是大学生,学画的,画得特别好,字也写得特别漂亮……”
在一次外出写生的路上,一块蒙了药的步,就这么断送了她的下半生。
妈妈娟秀的字迹……“我”怀里那张被汗水浸透又风干、字迹模糊却支撑着“我”爬出地狱的纸条……原来它本应描绘的是色彩斑斓的画稿,而不是绝望的逃生路线。
“舅舅给了“我”很多妈妈的东西,画、日记……还有她没画完的速写本。”妹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姐,“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为什么做。
“我……我都知道。”
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我”的鼻尖,眼前瞬间模糊一片。那些被“我”死死压住的、从未在人前流过的眼泪,此刻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低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是为了那个被湮没的、会画画的、有着美好未来的的妈妈,为了她未曾绽放就被碾碎的人生,为了这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来自真正家人的寻找和眼泪。
“别哭。”妹妹的声音也哽咽着,却异常坚定。
“我”想起了妈妈打算掐死“我”的那天,她冰冷的双手几乎要绝了“我”的生路,四岁的孩子,脖子是柔软的,“我”没有发出声响,等着妈妈掐死“我”,可控制不住的眼泪砸到她手上的时候,她松开了手,抱着“我”轻声安抚“别哭”。
妹妹把手轻轻贴在厚厚的玻璃上,仿佛想穿透那冰冷的阻隔,触碰“我”的脸。她的眼神清澈而勇敢,像穿透云层的阳光。
“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照顾大伯大娘,帮他们继续找宝儿姐姐。我会写文章,把我们的事写给更多的人看……”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承诺,“姐姐,你看见了吗?妈妈的画,舅舅都给我了。有一幅没画完的,画的是阳光下的向日葵,开得那么旺,朝着天……我会把它画完。画完了,就挂在面馆里。”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透过模糊的视线,透过冰冷的玻璃,“我”仿佛看到了妈妈。不是山村里那个枯槁绝望的女人,也不是墙上那张红底照片里定格的笑脸,而是她原本该有的样子——年轻的,穿着干净的裙子,站在画板前,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眼睛里有光,有对这个世界未曾消磨的爱与期待。她就站在妹妹的身后,像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影子,对着“我”,露出了和照片里一样、却更加鲜活灿烂的笑容。
“我”努力地、用力地对着玻璃那边的妹妹——也对着她身后的那个温暖光影——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可能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声的、用尽全身力气做出的口型:
“好。”
生命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空气里有种雨后的清冽味道。“我”换上了干净的囚服。当那冰凉的液体顺着针管注入血管时,“我”没有闭眼。眼前最后定格的,是妹妹那双像极了妈妈的、清澈而坚韧的眼睛,是面馆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老刘记”木招牌,是妈妈日记本里那未完成的、金灿灿的向日葵。
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沉重的枷锁消失了,暗无天日的大山消失了,那些狰狞的面孔和痛苦的嘶喊也消失了。
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我”清晰地看见了她。
她站在那里,穿着记忆中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不再是愁苦和恐惧,而是“我”从未见过的、无比舒展安宁的笑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向“我”伸出了手。那只手,不再是布满老茧和伤痕的,而是……带着颜料清香、指节修长的手。
“圈儿”她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清晰,像山涧清泉,拂过“我”灵魂深处积年的尘埃,“受苦了。跟妈妈回家。”
“我”笑了,是真正的、从心底漾开的笑容。“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奔向那片温暖的光源。
妈妈的手,真暖啊。
(二)
我,是被拐卖到深山里的女人生的孩子。在我出生那年,那个要男孩的男人的计划再一次落空。
妈妈知道那个男人不会放过她了,她的身体也承受不住再生了。妈妈用这么多年的伪装,一点点的在山里慢慢找出一条逃生的路。她把这唯一出逃的机会让给了我。她教我怎么逃出这里。
我九死一生,带着妈妈写给我的纸条,终于从山里跑到了镇上,从镇上跑到了县里,直到爬上一辆运猪的车,跟着来到了妈妈说过后面有“市”就可以下车的地方。要装作哑巴,跑到一个叫派出所的地方,尽量要遇见穿着一样衣服的女人才可以说话。我就这么,终于跑出了那个地方——一个以拐卖为生的村子。
我花了很多年,没有找到妈妈的家人,也不知道她的家人是放弃了她,还是早已不在。我从福利院出来后,什么活儿都干。在一家小饭馆里,我遇见了一个好心人。这个大伯,有一个看起来比“我”稍稍大一些的女儿,前些年失踪了。我知道,她大概是被“卖”掉了。大伯一家把“我”当成了他们的“宝儿”,教我怎么做面,怎么经营这家店。
大伯身体越来越差,他跟大娘决定在为数不多的生命里,去寻找“宝儿”。这家店是大伯从他父亲手里接过来的,他不想卖掉,又害怕女儿回来找不着家。他把这家店挂在了“我”的名下。他说:“圈儿,不管你赚多少钱,怎么经营这家店,大伯只有一个要求,外面这块招牌,不能变。”
我答应了他。凭着勤奋和大伯留下的老顾客的照顾,我慢慢地赚了很多钱。我想,我可以把妈妈救出来了。
我不知道的是,当我终于托人混进那个魔窟,试图救出她,才发现她早就变成了一具白骨。她又生了一个女儿——我的妹妹,成了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我跟这个男人谈了一笔奇怪的生意。哈,多讽刺啊,我跟他说了那么久的“话”,他没有认出我。他从没正眼看过我。我说,我是一个慈善家,算命的说,你家这丫头,跟我有点缘分。果然啊,我刚说完这话,他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漫天要价。
我说这丫头虽然跟我有缘,但是我不能直接养在身边。我命里缺一个文曲星,我供她去读寄宿学校,我每个月给他两千块钱,还让他女儿读书,怎么算这笔买卖都很划算。两千块啊,供到她读上大学,不知道可以从她手上买下多少个“她”了。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这个女孩必须考上大学,而且考上大学之后,他必须请全村的人大摆宴席,宴席的钱,我也出。
我说,其实我的目的是要借这场宴席,改我的命。
这样荒诞的说辞,他信了。不仅他信了,全村的男人都信了,纷纷带着女儿来找我,说他们的女儿命更好。我没有说话——命好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也许他们也没有相信,只是觉得这是一笔白拿钱的生意。在他们心里,女人嘛,跟山里的竹鼠没有区别。
就这样,我没有告诉妹妹我是谁,她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用知道。我对她很严苛。她是感激我的,也是恨我的:没有我她出不来,可是她内心坚定地相信我培养她,不过是为了换她的命。这种奇怪的想法,在她读了很多很多书之后,便抛之脑后了。我很欣慰。她长得真像妈妈啊,漂亮、聪明、坚韧。她没有辜负我的期待,她考上了大学。我不知道那所学校意味着什么,别人用一串奇怪的数字形容它。
我带着她提前来这所学校看一看。转到一栋漂亮的楼前时,我在一面墙上看见了一张漂亮的脸,她笑得多灿烂啊。我拿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看着这和记忆力的面孔相似的容颜出了神。
回神的时候,眼泪已经流到了我的脖子里。她果然跟妈妈很像啊……
几经确认,我终于又找到了妈妈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除了我的痕迹。我有一种冲动,想据此找到妈妈的家人。但是妈妈已经走了,这背后的惨痛,会不会给他们带来更重的伤害呢?
我带着一帮“厨子”去了那个村子,大摆宴席,还设置了一个奇怪的祭坛。村里大部分女人都被锁在家里,还有一部分女人负责看管她们。看见这个架势,这些人知道我是来兑现诺言了。他们一大口一大口好酒喝着,说着这个男的命好,曾经买了个好老婆,不仅漂亮,还生了一个“金命”的闺女。
我坐在祭坛上,心里想着:喝吧、喝吧,再多喝一些。
就这样,我杀死了全村的男人。
被抓走的真快啊。为什么妈妈那个时候求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这么快呢?哦,这些人跟我一样也是“罪证”啊——是那些被拐来、驯化的可怜女人生下的“罪证”啊。
我把一切都留给了她——我的妹妹。我把一切都留给了她——我的妹妹,包括在这里写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的字真丑啊,比不上妈妈的万一。妹妹坚持要来看我,我还是见了她一次,我拜托来帮我的律师,把我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交给她,也算留个念想,她说她学着我的样子,写了文章,写吧,用像妈妈那样好看的字。
死的那天,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我的妈妈,来接我了。
(三)
她死了—我的姐姐。我拿着她写得歪歪扭扭的信件,写下一个故事,把她在日记里自述的内容,也摘抄了进去。
这本日记,是一切结束后,那个好心的律师帮我拿回来的。
我写文章的时候,用了很多很多手法,有些描写,多到我都觉得有些满了。她写不出来这样的话,她喜欢看我写这样的句子,她不懂,就是觉得这样才体现我很有文化。
我尽力用她的视角去写这件事,很短,希望别人能有耐心看完。
我的噩梦,居然是这么结束的,我难以想象。
我好像,还在这场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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