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

01

我在课间叫来了她，拿起那张轻薄的纸片，问她是什么意思。

“老师。你不喜欢树吗？”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说。

她的语气过于平稳和坚定，让我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呆呆地看着她。

她毫不犹豫地抽出我办公桌上的一张白纸，认真地写着什么。我不知怎么凑过去看了起来。

那是一份详细的计划单：

1、习惯脚踩在泥土里的感觉。

2、试着淋一次雨。

3、与昆虫和小鸟搞好关系。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写完，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来，“你在写什么？”

她没说话。

“叫你家长来。”我拍了下桌子，她还是直直地看着我。

“我给他们看过了。”她坦然地回答说。

我突然觉得叫来她的父母也许是个更坏的主意。

她见我不说话，拿起了那张计划单，轻快地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身来，举起手臂摇了摇。

“老师再见。”

02

我一下班，就看见她光脚站在院子的草丛里。

“现在又不是夏天，这样会着凉的。”我走过去，抱起她，往家门口走。

她在我怀里依然绷直着身体，“爸爸，我像不像一棵树。”

我笑了笑，“像，像棵小树苗。”她总是爱模仿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进屋，厨房就传出她母亲的吼声，“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正一边洗菜一边瞪着我。

我把她放下来，脱着皮鞋，“她又光脚跑到院子里去了。”

她母亲擦干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抓着她的脚腕，洁白的地板上留下泥土色的脚印。

“怎么总是不穿鞋子啊？”她母亲一边说，一边拿着一旁的抹布擦着她的脚和地面。

她扶着母亲的肩膀发出笑声，“好痒。”

“这么不听话，还笑。”她母亲埋怨地看向我，好像在质疑我不管她。

她吸吸鼻子，“米饭的味道好香啊。”适时地转移开话题。

“快去洗手吧。”她母亲果然恢复了笑容。我也看着她们笑起来。

“要是能变成一棵树就好了。”她一边走向洗手池一边轻声说。

我和她母亲无奈地相视一笑。

03

前几天她说她想要淋一次雨试试，我看了天气预报，今晚的降水概率是百分之九十。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那是一定会下雨的意思吗？”她笑着问我。

我忽略了另外的百分之十，对她点点头。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淋雨？”我好不容易问出了这句话。

她惊讶地看着我，“你说过自己讨厌下雨的。”

“没关系。我想陪你一起。”我的手指在背后缠在一起。

她突然用力地捶了我的肩膀一下。我向后退了一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不要为了别人，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她皱着眉头，郑重地说。

那天傍晚，我们依然手拉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的另一只手拿着每天都带着的透明雨伞。

太阳还是在地面上斜斜地晃着。按照天气预报的时间，现在应该已经下雨了。

“没关系，总有一天会下雨的。”我说。

她转过来对我笑，“也许马上就会下了。”我怕她会失望，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雨滴毫无征兆地落在我的眉毛上。我下意识地马上撑开伞，遮住我和她。

“是太阳雨。”她开心地对我说，松开了牵着我的手，钻到了雨伞外面。

04

每天早上，我总会在公园里散步，遇见她的那天早上，周围有薄薄的雾。

她穿着蓝黄碎花的裙子，裙摆轻轻地拂过小腿，像从雾里走出来的精灵。

她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走过，走到一棵很粗的树旁，抚着裙子坐下了。

裙摆和她裸露的小腿实在在接触着地上的泥土。她就这样坐在树旁的草地上，缓慢地移动眼皮，闭上了眼睛。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旁，“这样会弄脏裙子的。”

我原本没打算说出口，那句话自行从喉咙里溜了出来。

她的眼皮颤了一下，接着迅速地睁开了眼睛，“没关系的。”她笑着对我说。

“为什么要坐在这？”她看起来只有十岁，也许是和家人走散了，我想。

一只肥胖的甲虫爬上了她的手臂，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扎眼。我正要举起手臂，“没事。”她说，“不用管它。”

甲虫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向上爬，丑陋的脚踩在她的肩膀上。

我移开了视线。耳朵却还能听见虫子挪动的声音，我想象着甲虫爬到她美丽的脸上的怪异图景。

奇异的恐惧让我很久都不敢转回头。但如果就这样走开又做不到。

犹豫了一会，我终于还是转回头去看她。

刚才还在那的少女已经消失了。

甲虫依然自在地爬着，踩着和自己外壳一样的褐色树干。

那棵小树挺拔地站在那，好像从来就是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