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铁栏把深蓝的天空锁着，厚厚的白云从屋顶旧式天线上划过，
“我十七岁啦！”小乔光着脚丫，双手抓着铁栏，前额贴着铁栏，望着一掠而过的小鸟对我说。
“好想像它们那样，插着翅膀，飞到一座没有任何人的森林！”小乔嘟着嘴，眨着闪亮的眸子。
“把所有东西都扔掉，让它们都滚去吧！”
“那我呢？”
“把你从那群人里拎出来，和我的熊宝宝一起带走！”小乔回过头，莞尔一笑地说。
坐在屋子里阴影中的我突然伤痛不已。
熊宝宝，小乔你何时有过？
二
SECRET GARDEN
“HI！COCOPARK，好，知道了”
两手拎满大大小小的袋子，站在人声熙攘的门口、蹲着姣有兴致逗着一只白色小狗的小乔的身后。不忍打搅。
“你们！别挡着门口！”一个魁梧粗壮的制服走过来，“到旁边去！”
白色小狗受了惊吓，旺地一声从她怀里蹦出，不顾她的召唤飞快地跑人群里去了，撇下不知所措的小乔木在那里。
我挡在小乔前面，怒目圆瞪着制服，咬着牙。我发誓制服再敢吓小乔一声我立马把刀捅进他满是肥油的肚子。
制服并不上前也不发一声，也叉着腰瞪着我们。
小乔挽着我的右手，“走吧……别，别理他，走吧……”
走到市民中心，我还是低着头闷声不响，小乔跑到路边采了朵小红花又小跑回来，伸出手捧着给我看，
“漂亮吗？帮我带上！”
我拎着两手的大小袋摇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
小乔扁嘴“哼”了一声，自己戴在左额秀发上，
“可爱吗？！敢摇头你就死定了！”
“可爱！”我无奈地笑笑，心里一个回音说“可爱！”
“什么意思啊你~！这么小声，怕人家听到啊！你就是说我不可爱！”
不顾四周往来的人群，我深吸了一口气，
“可~~~~~~~~~~~~~~~~~~~~~~~~~爱！！！！！！！！！！！！！！！！！！”
无视在路人惊异或不屑的表情，小乔似乎很满意很高兴地挽住我的右手，细细地说
“如果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我低下头，嘴微微动了动。旋即小乔松开手。
“我帮你拿！”然后从袋里拿出一瓶番石榴，扭开盖，把小嘴半含着瓶嘴，
“来追我啊！追到给你喝！”然后嘻嘻笑地跑开。
“小乔。”
“嗯？”
小乔挽着我右手，街灯把我们的背影彼此递接。
“白色的小狗……我送一只给你吧！”
“不要！”小乔摇了摇头，
“假如有一天我离开了它，我会很伤心的。”
我再次低下头，一颗心和嘴角一起惶惶下坠……
三
铃声 书声 呼噜声 手机声
“我肚子好痛！”
“你在哪里？！”
“主教一楼。”
“等我！”
大气喘喘地跳下楼梯，
熟悉、纤瘦的背影，转过淡淡忧伤的眸子，戚着的眉笑逐颜开。
“小乔，你……”
“不这样说的话，你会为我逃课、陪我去看雨吗？”
“可是……”
“你是怎么跟老师说的呀？”
“老师，我肚子疼……”
“啊？”小乔歪着头，吃惊的大眼睛。
“我，好朋友来了……”
小乔扑哧地笑起来，然后捂着肚子笑了十几秒，然后抱着肚子喊痛。
我赶忙俯下身扶住，“真疼了？”
“呸！都是你害的！”小乔用手拍了我一下，然后左手挽住我右胳膊又蹦又跳，“走吧，不然赶不及了……”
一阵凉风吹过，长满乌云的天空突然飘下白白的水花。
纷纷扬扬 淅淅沥沥
落在我们仰起的脸上，凉丝丝，软绵绵，就像……
“就像奶奶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小乔的声音像风儿那般轻，“明明是像枯树皮一般的手，给我的感觉却是像毛毛雨那般的温柔”……
小乔依旧仰着头，睫毛微微颤抖，细细的雨逐渐密集，汇聚成行从两腮滑下。
明明是像枯树皮一般的手，给我的感觉却是像毛毛雨那般的温柔……
相思似雨成花
伴随我思念的那个人 远赴天涯
昔日笑颜织编成纱
无处记挂啊 无处记挂
就让它
伴随我思念的那个人 远赴天涯
等到她突然想起我的那一刹
变成雨
从天空落下
……
四
淅淅沥沥的淋街小雨温柔地落下，一颗两颗，成丝成段，扑向那绿油油软绵绵的草地，渗进干涸的泥土地，丝丝有声。
雨声 风鸣 虫吟 鸟唤
在这雨帘中上演着一幕大自然最原始最真切最平和最感人的乐曲。
即使是国家大剧院里最动人心弦的交响曲比起这个也会逊色的吧？
小乔如是说。
无怪乎每到下雨天小乔都是很欢快，
总是嚷着要和我一起去看雨，
一起去台北看雨。
至于为何单单要去台北看雨，
小乔从来没说。
我也从来没问。
我和小乔并肩坐在球场边主席台檐下，
孩子般光着脚丫淋在雨中，
小乔两脚一下一下地踢着雨水，很是自在的样子。
我歪着头伏在栏杆上看着小乔的脸和天空的乌云朵朵，
觉得
那云离我很近，小乔离我很远。
这时小乔突然回过头，
“哎，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比很久很久还要很久……
在不算偏僻乡下有两户人家，
虽非同姓却亲如一家，
恰巧一家生了个小仔仔，一家生了个小女孩，
于是取名叫晓风和晓雨，寓意“风调雨顺”，
调皮的晓风、乖顺的晓雨，
手拉着手 一起长大。
大人们也满心喜欢，
都说是前世还有前世的前世积下来的缘分，
乡亲们也见一个赞一个，
说是这对可人儿给村里带来了好兆头……
小手拉小手，
小辫子追着小短裤，
小小的四只脚丫
踏遍了
村后的黄泥小山坡 屋前石台阶上的青苔 小虾游觅的河边的白沙
漫山白色的狗尾巴草，粉红的牵牛花，酸涩的青野果子，
吃一颗能酸得全身哆嗦
枝桠上的大知了，小溪中的小菩萨鱼，偷吃而被捕的小麻雀，
一样就能让他们兴奋好多天。
最是喜欢
他带着她在绿油油的山坡上奔跑，
看着吹开的蒲公英漫天飞舞飘向远方。
最是欢快，
光着脚丫在小雨中相互追逐，
沿着田埂小跑回家。
最是难忘，
村里过节
依依呀呀的唱戏能让这小戏骨半夜做梦也依呀叨叨，
一到黑夜落幕 连饭也不吃
他右手挎着小板凳左手牵着她只往人群里钻
戏子走了好多天
他依旧在打谷场的大杨树下
对着偷食的小麻雀和唯一的小听众舞手弄腿依依呀呀
博得她呱唧呱唧一片掌声……
三天的辛劳大功告成
他领着她来到一座泥捏的屋子前：
“这是我们的房子，等我长大了，我，我就娶你过门！”
粉红色的低下的小脸，像竹子林里的小红花那样红……
快乐的孩子
揣着昨日的欢笑
小手牵小手，踏着落日的余晖，
从初冬走到立夏……
光阴荏苒，一晃十余年，
晓风 英气勃勃 再不调皮
晓雨 婀娜动人 依旧温顺
两家人定下了日子，只等过了元宵就把婚事办了，
尽管是战争年代能来的或者说留下的乡亲已不多了……
就在办婚事的前一天夜里，国军再次突袭村子抓人，
幸运没再次降临，
嫁妆彩礼被洗劫一空，晓风作为壮丁被抓走，晓雨的她爹誓死阻拦被打成重伤，在一个月后不治过世，
晓雨哭得昏迷过去……
“后来呢？后来？”我拉着小乔的手急切地问。
小乔的眸子好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般模糊起来。
后来啊……
后来，
听村里的人传闻，
晓雨精神变得不大正常，
每到下雨天总是一个人淋着雨站在村口
呆呆地望着天，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只是象风一般消失了的晓风，
从此再无音讯，
即使是两年后国军战败退去了台湾。
有人说他在战场战死了，
有人说他受了伤失了忆跟着共军去了北方，
也有人说他立了功当了军官到台湾享受荣华去了，
无论如何，
晓风从此再没回来……
很多年后，
晓雨嫁给了村里的一个男子—他不嫌弃她的痴，
一年后生下一男孩，
从此她一心扑在孩子和家务上，
虽然面容姣好，
但即使是结婚那会，也从没画过妆，
岁月在她姣好的脸上刻下沧桑，
纤纤细指变粗、开裂，就像枯树皮一般，
唯一不变的，
是每逢雨天她便痴痴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哎……你从哪里听到这么感伤的故事啊？”
“这不是故事”，小乔扭过头，眼眸里闪烁着泪花。
这是真的……晓雨……就是我奶奶……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