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左拐右拐。
张霞手里拿着塑料袋，不时的将塑料袋放在嘴边“嗷”的一嗓子。从出发到现在，张霞已经将中午吃的饭一粒不剩的都吐在了塑料袋里。李刚递过纸巾，从包里拿出矿泉水：“喝点水，漱漱口吧。”
张霞咕咚喝下一大口水，把水在嘴里左右晃动，“哗啦”一下子又吐在塑料袋里。
“你们家这什么破地，早知道我就不跟你回来了。”
“过了前面这个隧道，下一个路口就是了，你再撑一下。”李刚讪笑道。
“我可提前给你说好了，就呆这5天。钱到手之后，立马就回城。”张霞再一次跟李刚强调。
“好好好，好老婆。等我回去给你买大房子，让你开大汽车。”
“这还差不多。”张霞白了李刚一眼，心里开始盘算终于可以在父母面前扬眉吐气了。
“有在刘家村下车的吗？有在刘家村下车的吗”售票员拿着喇叭站在过道上大声叫道。
李刚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拉着张霞：“有，有，有。我们下车。”
车门在身后关闭，张霞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一个简陋的站牌立在公路边，往前看是山，往后看还是山。站牌后面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沿着小路再往前一幢幢房子矗立在路边。白墙红瓦，其中还有几幢二层小楼。
“咦，你们村还可以啊，看起来挺现代化的嘛。”张霞诧异道。
李刚摸了摸头，不好意思的说：“这是刘家村，往里再走一会才到我们家。”
“走多久？”张霞压住自己的火气，低声问道。
“很近的，老婆，你再坚持一会。”说完，李刚拎着行李大踏步的往前走去。
走过了刘家村，越往前路越窄风景越荒凉。柏油路面变成了尘土飞扬的土路，张霞的白色皮鞋这会也已经变成黄色的了。路两边地里密密麻麻种满了玉米，风一吹玉米叶哗啦啦响。要是一个人走在这里，还真有点吓人。
想到这里，张霞紧走几步追上李刚：“到底还有多远！都走20分钟了！”
“老婆。你看，前面就是了。”李刚嘿嘿道。
顺着李刚抬头的方向向前望去，远远的出现一座村子的形象。村子很小，一眼就可以往到头。村里的房子很矮，看起来灰秃秃的。
“这就是你们村？”张霞不高兴道。
“是呢，老婆。”察觉到张霞的不高兴，李刚赶忙再加了一句：“你别看我们村不好，可是位置好。要不然开发商怎么能看重这里在这里建度假村呢？到时候一拆迁，这里可就是旅游胜地了，到时候我带你来旅游，好不好？”
张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你识相，没白跟着你。”
离开家乡已经3年了。李刚在心里感慨：村里一点都没有变化。
村口的大树还是矗立在那里。树旁边的井打李刚走之前就已经干涸，村民在上面放上一块石板。炎炎的夏日，总是围着一堆村民在这里下棋、聊天。小孩子们则围着大树跑来跑去，好不热闹。
此刻，在井边坐着两个老汉在聊天。看到进村的李刚和张霞，停下了交谈盯着他们看个不停。
李刚也开始在记忆中搜索两个老汉的样子。
“王叔，张伯？”李刚叫道。
两个老汉一愣，皱着眉头仔细打量李刚。
“刚子？”年纪稍大一点的老伯试着喊了一声。
“是我，李刚。”
两个老汉慌忙站了起来，来到他们身边。左看看右看看。
“你小子，在城里工作了也不说回家看看？知道你爸妈多想你吗？”年纪小的王叔生气道。
李刚不好意思摸着头：“王叔，工作太忙了，这不今天带着媳妇回来看看爸妈吗？”
张霞来到李刚身边，甜甜的喊了一声：“张伯、王叔好。”
两个老汉把张霞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错，城里女孩就是知书达理。不枉费你爸妈供你去城里上学。”张伯道。
“你小子，这么长时间了才知道带媳妇回家，你知不知道你爸～”
王叔话没说完，就被张伯拽了一下衣角。
“刚子，你快回家去吧。你爸妈在家不容易，这两天好好孝顺孝顺他们。”说完，张伯拉着王叔转头就走。
张霞嘴巴撇了撇，两个糟老头子。
“这就是你家？”张霞再一次皱起眉头。
红色的大门到处都是锈迹，院墙边缘的墙块也开始脱落，墙角下长满了一丛一丛的野草。
李刚推开大门：“爸、妈，我回来了。”
一个个子很矮皮肤很黑的农村妇女从屋子里走出来：“是刚子？”
“妈，是我。”
李母惊讶的紧走两步来到李刚身边，在李刚身上东摸摸西摸摸：“瘦了，白了。这么快就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提前去接你？”
“妈，接到你的电话我就带着张霞回来了，没敢耽误。”说着，把张霞推到前面：“快，叫妈。”
张霞扭捏的喊了一声：“妈。”
“哎。”李母笑的已经合不拢嘴了。
“走，走快进屋。”
“我爸呢？”李刚看了一圈问道。
突然，从里屋传来了咳嗽声。“我在这呢。”
“你爸这两天不舒服，一直在床上休息呢。”李母解释道。
李母、李刚、张霞一起来到里屋。
李父卧在床上，能看的出来，年轻时候的李父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随着生活的压力、乡村的生活使得李父头发全部白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像是刀割了一样。李刚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爸。”
“你还知道回来啊？自打进城工作一年就打几个电话，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你爸妈。是不是等我们死了你才回来。”李父一股脑的把心里的抱怨说了出来。
李刚尴尬的不知所措。
“他爸，孩子工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个农村人，在城里工作，还能娶上城市姑娘，他得多不容易。咱俩就别给孩子添乱了。”李母开解道。
“看，这是你儿媳妇。”李母拽了拽张霞。
张霞不情不愿的走到床前：“爸。我和李刚回来看你了。”
李父抹了一下眼睛，仔细看了看张霞，又盯着李刚看了好一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在家吗婶子？”有人在叫门。
李母慌不迭的边回应“有人”边走出去开门。
来人是赵立，李刚的初中同学。
李刚和赵立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从小学初中都是一个学校。小时候好的恨不得像穿一条裤子。赵立父亲是村书记，家庭条件不错。从小就不爱学习，爱玩，上到初中就在镇上找了个中专，毕业后就一直在家里。李刚呢，知道自己家穷，从小就很努力的学习。最后不负众望。一路上高中、大学。后来就留在了城里。
还记得李刚上大学的头一天，村里几个玩的好的小伙伴包括赵立，一起请李刚吃了顿饭。在饭桌上，赵立一本正经的对李刚说：“兄弟，你以后去了城里，就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以后混的好了，不要忘记我们这些小时候的玩伴。”李刚记得当时自己发誓说以后一定不会忘记大家。
此刻想来，有些人的线一旦分开，是再也无法重合的了。
赵立手里拎着一箱奶、一桶油。李刚客气的接过赵立手中的东西，礼貌的说：“来就来吧，拿东西多不好意思。”
赵立拍了拍衣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来看看叔。“说完，尴尬的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坐下说会话吧。”李父解围道。李母则去厨房准备晚餐。
“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媳妇张霞。”张霞再一次被李刚推到前面。
“你好。”张霞微微一笑。
赵立刚坐下，立马再站起来“嫂子好。”说完嘿嘿笑着，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的再次坐下了。
“叔，你没事了吧。下次那人再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父打断：“叔没事，这点小事养两天就好，不用担心。”
赵立有些莫名其妙，转头和李刚说话：“刚子，回来多呆几天，好好陪陪叔叔婶子。”
李刚尴尬的答应着，开始在脑海里怎么和儿时玩伴聊天。
赵立的眼光在李刚和张霞身上来回飘荡：“当初叔和婶没白供你，去了城里就是不一样了。找的媳妇也不和村里人一样。”
“哪里，在外面也是混日子。”李刚谦虚道。
气氛突然又沉默起来。时间可以让人日久生情，同时也可以让人变成陌路。
赵立起身：“叔，婶子，我改天再来。刚子，那我先走了。”说完，不待挽留，起身往外走去。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吃过饭后，一家四口在屋子里。李母一直在打听这几年李刚是怎么过的，李刚绘声绘色的和母亲描绘自己在外拼搏的过程。李父依然半卧在床上，听着母子俩一唱一和。张霞对于这场家庭聚会实在是觉得无聊至极，可是又不能早退，硬生生的撑着在旁边听着。
“妈，赵立怎么怪怪的？”
李母看了李父一眼，李父则回瞪了李母一下，不过这些李刚和张霞并没有看见。
“没怎么怪啊，就是过来看看你爸。”
“我知道，我是说，他以前挺爷们的，怎么这回总感觉畏畏缩缩的？”李刚问道。
“这个啊？你是不知道，你刚大学毕业，他爸就被人举报贪污，不做书记了。在拘留所关了一阵。回来就精神不正常了。家里光给他爸看病就花了不少钱，前两年该娶媳妇了，家里没钱，还有个病爸爸。没人跟。最后找了个隔壁村离婚带娃的女人给人当后爸。两人估计相处的不太好，天天吵架。可能，没心气了吧。”说完李母叹了口气。
“多亏你上了大学。”李母像是安慰自己道。
“是啊，多亏我上了大学。”李刚也感叹道。
张霞望着这个黑乎乎的、属于李刚的卧室，气不打一处来。
“我给你说，李刚，就五天。你记好了。”
“是，老婆。感谢老婆给我面子，等回去我认打认罚。”李刚嬉皮笑脸。
“老公，我想去厕所。”张霞撒娇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在院子西南角落有一个砖砌的小房，没有封顶。刚一靠近，一股臭味扑面而来。
捏着鼻子上完厕所，更加坚定了张霞要早早离开的决定。
还在睡梦中的张霞被一阵锅碗瓢盆的声音吵醒，起身穿上衣服来到院子里。农村的早上很干净，院子里的石榴花都开了，在阳光的照耀下鲜艳欲滴。厨房里亮着灯，能看到李母在灶间忙碌的身影。里屋不时传来李父的咳嗽声。李母端着碗盘从厨房出来，看到张霞，脸笑成一朵花：“怎么不多睡会？”
张霞接过李母手中的盘子，和李母一起放到饭桌：“睡不着，早晨起来空气好。”
“平时在城里工作很忙吧？”
“还行吧。”
“今天镇上有集，吃完饭我带你去赶集。”李母一脸兴奋。
拒绝的话刚要脱口而出，想了想，张霞回道：“好。”
此刻，李刚已经起床，帮忙将李父背到饭桌。一家四口在朝阳下一起吃完了早餐。
饭后，张霞与李母一起去赶集，而李刚则在家照顾李父。
才不到九点的功夫，乡村的小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走两步就有人打招呼：“李家婶子，去赶集啊？”而李母就笑呵呵的站住脚步：“是啊，对了，这是我儿媳妇，从城里回来看我们俩。”接着，张霞被推到前面，在李母的指导下叔叔婶婶大爷大娘叫个不停。
走了一路，叫了一路。
农村的集市很热闹，卖菜的、卖水果的、日用品、衣服等应有尽有。赶集的有骑着电动车、自行车的，但大多像李母一样走路前来。因为人太多的缘故，有了交通工具反而不方便在人群中穿梭。
“你们这几天想吃什么？”李母问道。
“妈，吃什么都行，你就看着买吧。”张霞懒懒的回应，心里却在想着赶紧回家再睡个回笼觉。
李母在这个摊位上挑挑，那个摊位上选选，最后逛了一大圈，终于在之前问过价钱的摊位上买好自己想要的东西。张霞跟在李母身后心里躁的像升起了一把小火。
路过衣服摊子的时候，李母停下脚步。指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衣服问摊主多少钱。摊主报了个价格，李母没有打价，直接付款。拿起包装好的衣服，才转头问张霞：“闺女，乡下没啥好东西，这衣服我看你们年轻人穿上应该好看。”
张霞愣了一下，说实话，那衣服不仅花，而且土。那样式像极了十年前张霞想让母亲给自己买的那件衣服，最终母亲以要给弟弟买书包为由，拒绝了张霞的请求。
“挺好的，妈。”张霞言不由衷的说出这句话，说完，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李刚坐在父亲床前，抱着手机刷着新闻，屋里的电视机开着，李父靠在床前看着新闻联播。
“这几年在外面不容易吧？”李父开口道。
“还行。”李刚头也不抬的回答。
“你们结婚的时候，女方家没要彩礼，要房子吗？”
“这你就别管了。”李刚有些不耐烦了。
良久，李父说道：“刚子，我和你妈没本事。一辈子都是农村人。你找工作、娶媳妇都帮不上什么忙。你一个人在大城市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和你妈不给你拖后腿。”
李刚听了，心里五味杂陈。想起第一份工作时，明明做的好好的，却被领导的亲戚顶了空。之后四处投简历，四处面壁。最后在现在的公司谋取了一份销售的职位。不管春夏秋冬刮风下雨都出去跑客户。好不容易现在坐上了销售经理的位置。
又想起去张霞家提亲，张霞父母指着鼻子骂他俩：“你俩的婚事我们不同意，想要领证，拿10万彩礼先给她弟买了房子再说.”之后，张霞一气之下搬去和李刚同居。在李刚租来的房子来，两人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对于张霞，李刚是感激的。能遇到一个在自己贫穷还愿意支持自己的女人，李刚是幸福的。
对于父母，李刚心里有怨气。身边的同学、同事，李刚不比他们差什么。可因为他们有父母，有后盾，生活要比李刚好上不止一星半点。所以，自打李刚毕业到现在，一次也没有回来过。路远、工作忙都是借口，最主要的是李刚不想回家，不想看到村里破败的一切，也不想在自己还没有出人头地的时候灰扑扑的回家。
他想像中的回家，一定是开着豪车，带着张霞，穿着讲究的衣服，拎着一大堆礼品，在所有人的羡慕中风光回家。
这次，接到李母的电话，说家里要拆迁，拆迁款有几十万，等李刚回来就把钱给他。李刚将这个消息告诉张霞，两人一盘算，除去给张霞父母的彩礼钱，剩下的，俩人不仅能在城里贷款买一套房子，还能余点钱买辆车，再给张霞开个小服装店。这一直是张霞的梦想。两人第二天就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咳，咳”李父的咳嗽声打断了李刚的思绪。
李刚起身给父亲倒了杯水，再次坐下，屋里又陷入沉静之中。
李刚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铁石心肠。
时间过的很快，一晃五天就过去了。李母负责在家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张霞每次要帮忙，都被李母推出去，让她在家好好休息。李父的身体依然未见好转，一直躺在床上。李刚经常陪着父亲在屋里聊天，谈小时候的事、谈村里人的事。在这些交谈中，李刚慢慢的理解了父母，心中对父母的感情也被慢慢唤醒。
临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张霞依偎在李刚肩头。
“你妈真好。”张霞小声道。
“你妈对我比我妈对我都好。”张霞又说。
“媳妇，我想和你商量个事。”李刚说。
“什么事？”
“我想，我想等咱们回去买了房子，接我爸妈过去住几天。”李刚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好啊，说不定以后有了孩子，你爸妈还能帮咱们带孩子。”张霞一口答应了下来，“啪”的一下亲了李刚一口。
两个人紧紧的抱在一起。
第二天，两个人收拾好行李，先去李父床前告别。李父的眼睛红红的，里面布满了血丝。李刚看了，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爸，我过段时间再来看您。”
李父把头一扭：“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李母将他们送到车站，看看李刚、看看张霞。粗糙的手摸着李刚的脸。还没告别，泪就啪嗒啪嗒流个不停。
“妈，你放心，我们过不了多久再回来看您，还接您和爸去城里和我们一起住呢。”张霞安慰道。
“嗯嗯，好好照顾自己。”朴实的李母想到的是和李父一样的事情。只要他们能够照顾好自己，我们这些老人们，还有什么可牵挂的呢？
车来了，在李母恋恋不舍的注视下，两人上了车。车开出去很久，李刚回头还能看见车站旁母亲的身影，像一个小黑点一样固定在那里。
“刚子，给我看看存折。”离别的悲愁很快被有钱的喜悦冲淡。
李刚从包里拿出前一天晚上母亲交给他的存折，把存折又再次交到张霞手里。
张霞看着存折上这么多的0，开心的靠在李刚身上。
“刚子，是你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李刚回头看去，是赵立，身旁坐着一个黑黑的瘦瘦的，一点也不好看的女人。
“这是我媳妇。”察觉到李刚的目光，赵立介绍道。
李刚心想，怪不得母亲这么说呢，这媳妇确实配不上赵立。
“你们去城里？”李刚装作热情的问道。
“是啊，这两天没事干，去城里逛逛。怎么？你们这就回城，不在家陪叔了？”赵立有些咤异。
“呆5天了，假期到了，该回去上班了。”
“唉，你也是没办法。你们城里工作肯定不容易，叔都这样了，你们才有五天假？”
李刚和张霞听到这话，抬起头一起盯着赵立。
“要我说，叔上班的厂子也是坑人。明明因为工厂污染的原因才让叔染上这么个病，他们就过来赔点钱就完事了。可是人命是钱能赔得起的吗？更何况你在城里，以后还有好多好日子等着叔呢。”
“你说什么？”张霞和李刚异口同声的问道。
赵立眼睛一抬：“怎么你们不知道？叔没有几天日子了，没告诉你们？我以为？”说完，赵立尴尬的低下头，身旁的媳妇白了他一眼。
李刚和张霞呆呆的坐在座位上，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喊道：“师傅，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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