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晨光中,父亲悄然入梦。身着那件他最钟爱的藏青色旧外套,时光仿佛倒流,面容清朗,风霜未曾深烙,鬓角不见一丝华发。河畔公路边,他踮脚摘下树梢的野果,细细咀嚼。我轻唤:“爹,少吃些罢。”一句平常的叮咛,换来他含混的一声“嗯”,话音未落,身影已如薄雾,消散在渐明的天色里。
想来父亲前世,定是个多情种子。今生才得了我们四个“小情人”——他的女儿们。在那重男轻女之风盛行的年月,他对女儿的偏爱却毫无保留。这份沉甸甸的福气,也注定要他付出一生的辛劳去承载。童年的记忆里,父亲的身影总是家中最忙碌的。贪恋晨眠?小憩午梦?于他皆是奢侈。纵是雨雪封门,家中也响彻他斧凿的叮当声,木屑纷飞间,一件件桌椅渐成雏形,只待天晴,便挑往集市,换取柴米油盐的微薄生计。
自我能记事起,父亲那双握惯斧凿的手,便已带着电锯留下的旧伤。年轻时,就凭这十里八乡称道的好手艺,村中但凡添置木器家什,总少不了延请他。一去常是十数日,偶在活计间隙披星而归。最暖心的时刻,莫过于他变戏法般从衣袋深处掏出几颗糖果,塞进我与弟弟的小手。那糖果不知在粗布口袋里焐了多久,原是主家开工时待客的点心。一个被生计追赶得步履匆匆的男人,心头却始终揣着这份甜,要带回家中,点亮儿女眼中雀跃的光。
印象中的父亲,永在奔波劳碌。唯有夏夜,凉风拂过树梢,枝叶在星光下沙沙絮语,我与弟弟便依偎在他身旁,听他讲述那些古早的奇闻异事、乡野传说。记忆最深的一次,是他远行归来,满面风尘,形容枯槁。母亲一面心疼地絮叨,一面急急钻进灶间生火造饭。我们则急切地围住父亲,听他讲述路上的惊魂。那次出门本挣了些辛苦钱,却在归途的火车站搭了黑车,遭了强人洗劫。他低声下气,苦苦哀告,才勉强讨回仅够支撑归途的盘缠。自那惊悸之后,父亲便极少再远行,足迹多囿于家园周遭的方寸之地。那双布满厚茧与伤痕的手,依旧沉默地挥动斧凿,在木屑飞舞间,为我们撑起一片虽不富足却安稳的天空。
父亲素来情绪沉稳如山,罕有疾言厉色,更少对我们动手。正因如此,他唯一一次责打我的情景,反而在岁月里愈发清晰。那是我小学三年级时,父亲在田间劳作,唤我回家取锄头。能借机偷闲,我自是兴冲冲跑回。岂料腹中不适,在茅厕耽搁良久。父亲久等不至,只得亲自折返。见我如此,二话未说,扬起手便是一顿责罚。那唯一落在我身上的巴掌,竟成了记忆里突兀又深刻的烙印。
同样清晰如昨的,是父亲第一次为我买新衣。幼时家贫,我的衣裳皆是姐姐们穿旧的,年复一年打着补丁。有一年酷夏,实在无合身裤子,我坐在门槛上,哭闹着央求母亲赶集时买条新的。母亲面露难色,连说“没钱”。是父亲在一旁看着心疼,轻声劝道:“给娃买一件吧。”最终,在镇上集市,我得到了一条粉色的新裤子。为能多穿几年,母亲特意选了极大尺码。待到我终于长到能穿合身时,满怀期待地打开,却发现那簇新的粉色早已黯淡褪色,布料甚至因存放太久而变得糟脆,轻轻一扯,便绽开一道刺目的口子。
我更忘不了父亲第一次见到我奖状时的模样。他捏着那张薄纸,眉眼舒展,笑容如同春水化开,连声说:“我娃终于拿了一个奖!”那份纯粹的喜悦与自豪,驱使他立刻找来浆糊,郑重其事地将奖状贴在了堂屋最醒目的墙壁上,仿佛那是无上的荣光。
父亲离去经年,甚少入梦。许是思念太沉,太深,才终于引他踏着熹微晨光,入梦来,短暂地,再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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