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威廉画像
一九零四年六月三日，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北大校长蔡元培的长女蔡威廉出生了。他的这个女儿，是他和第二任夫人黄仲玉所生。
可能蔡元培当时不会预料到，这看似平常的女孩日后的成就：她是中国早期美术教育家，是二十世纪中国重要的油画画家，以肖像画蜚声画坛，在绘画艺术领域里与潘玉良齐名。
但是对于出生于书香门第的蔡威廉来说，她的成功并不是偶然的。除了天赋异禀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在内：那就是她还有一个睿智，开明的父亲自后向前地推了她一把。
因父亲最爱她，所以自从她十岁起，就带着她三次旅居欧洲。蔡元培的理念很特别，在他出任北大校长后，倡导“美育代替宗教”。所以他没有让女儿专注于“诗词歌赋”，而是着重培养她的绘画才能。
蔡威廉很是听话和努力，先后就读于比利时布鲁塞尔美术学院和法国里昂美术专科学校，专攻西方油画，结果呢，成绩不负父望。毕业后回国，成为当时民国国立杭州艺专西画教授，时年二十四岁。
蔡威廉在杭州艺专执教的十年中，作品的数量虽然不高，但是部部都是精品，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秋瑾在绍兴就义图》与《天河会》。
这两部大型作品艺术价值极高，分别以现实和神话中的女性为题材，一副表现大义凛然、为革命捐躯的女英雄；另一副则借助神话题材表现女性追求自由与解放的人文主题，堪称不朽的名作。
当然了，除去“画家”这个头衔，蔡威廉还是一个老师。何谓“师”？是以传道受业解惑为职责的神圣职业。对于这一点，蔡威廉绝对无愧于这个称号。除了在执教过程中的兢兢业业地教书育人和潜心创作之外，她的伟大之处还在于“伯乐”身份，她用她的慧眼发现了后来的大画家吴冠中。
他们的画风不同，蔡威廉以画人物画著称，而吴冠中擅长山水。可是她却用独特的感觉和教书育人的迫切精神，影响了吴冠中的一生。
吴先生书中回忆：“七七事变”后杭州艺专迁至湖南沅陵时，他课外画了大量水彩画，在全校成绩展中获奖，蔡威廉很赏识，传话要以她的一幅油画换吴冠中一幅水彩，这使他大受鼓舞。
有了信心的孩子容易成功，说不定也许就是蔡威廉的这一点点“推波助澜”的作用，成就了吴冠中。
对于当时的蔡威廉的印象，吴冠中描写道：“她没有在教室教过我，不相识，我只远远以尊敬的眼光看她。她是一个少妇，经常着黑衣，体态优美，少言语，显得分外静穆、内向。”
“以尊敬的眼光看待她”，这是一个学生对老师最大的认可。”诚然，蔡威廉的一生正如吴先生描述得那样，忠厚、安静、低调得值得让人尊敬。
对于蔡威廉的处事方式，大作家沈从文也是认可的，他回忆道：“作家民国十八年左右，朋友胡也频先生丁玲女士两人，由上海迁往杭州葛岭暂时住家。过不久，两个人回到上海，行李中多了一张丁玲女士的半身油画像。那画颜色用得暗暗的，好象一个中年人的手笔。问及时，才知道是孑民先生大小姐蔡威廉女士画的。当时只听说她为人极忠厚老实，除教书外从不露面，在客人面前也少说话。画并无什么出奇惊人处，可是很文静，毫无浮嚣气，有功夫。人如其画，同样给人一个有教养的好印象。试想想，在一个国立艺术学校教西洋画十年，除了学生，此外几乎无人知道，不是忠厚老实，办得到办不到？”
蔡威廉在事业上的表现是忠厚勤奋，可是她对待婚姻的选择却是无比勇敢的。她留学归来之后，以她的家庭背景和个人才华，成为青年才俊人士追逐的对象。
母亲爱女心切，总想为她选择最好的。于是，在众多备选者之中，陈剑滫最得蔡威廉母亲赏识。但当蔡威廉却不领情，当她发觉母亲有意为她的婚事做某种安排时，立即引起她的反感，并勇敢地拒绝了母亲的提议。
最终，她的婚姻她自己做主。后来蔡威廉和时任国立杭州艺专教授兼教务长林文铮自由恋爱，并于一九二八年在上海结婚，主婚人为曾任民国教育部长和北大校长的蒋梦麟。
可是她勇敢追求来的婚姻却“葬送”了她，使得她淹没于繁重的家务中，最终因贫病交加而英年早逝。
抗战爆发后，杭州陷落，蔡威廉与林文铮携家随杭州艺专师生内迁到湖南沅陵。
一九三八年，教育部下令北平国立艺专与杭州艺专合并，改名国立艺术专科学校。
两校合并后出现了严重的派系斗争，林、蔡两人受到牵连。这对夫妇本都不是无事生非的人物，可还是无辜中枪。原因很是滑稽，据说是由于时任国名党宣传部长的张道藩因当年追求蔡威廉未果，公报私仇，遂与囯立艺专的部分北方派人士合谋，胁追林蔡夫妇辞职。
林、蔡无力反抗，被迫背井离乡。同年冬，这对夫妇携一家老小历尽艰辛来到昆明，租住在城内一幢破旧民房内。由于经济来源全无，全家八口人艰难地活着。
一九三九年夏季，蔡威廉生下一个女婴。因难产，在数小时内，她痛苦地于床前的白壁上用手指勾画出新生女儿的肖像，并用炭笔写下了“国难！家难！”几字后昏厥，此四字成为是蔡威廉一生之绝笔。两天之后,这位才华出众的女艺术家因流血过多不治去世，时年三十五岁。
对于这点，在沈从文对蔡威廉的回忆录中，是可以查得到的。
沈从文说道：“昆明来后，我们凑巧又成为邻居，同住昆明北门街。问及时，方知两夫妇都离开了艺专，失了业。其中经过情形并不明白，但总觉得古怪。
房子那么小，大杂院那么乱，对于蔡威廉来说，想安静作画是不可能的。初来雇的本地用人照例不合式，做不上三天又走了，作主妇的就得为一家大小老小做饭。
五个孩子虽然都很乖，大的是个女孩，家务事还能帮点小忙，提提水，炉子里加加松毛，拌和稀饭，最忙的自然还是主妇。并且腹中孩子已显然日益长大，到四五月间即将生产。从我住处进出需从他们厨房楼下经过，孩子们一见我必大声招呼，我必同样向这些小朋友一一答话。
常常看到这个作母亲的，看了件宽博印花布袍子，背身向外，在那小锅小桌边忙来忙去。听我和孩子招呼时，就转身对我笑笑，我心中总觉得很痛苦。生活压在这个人身上，实在太重了，微笑就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表示。想用微笑挪开朋友和自己那点痛苦，却办不到。
我每天早晚进出，依然同小朋友招呼。间或称呼他家第三位黑而胖的小姐做‘大块头’，问她爸爸妈妈好，出不出门玩。小孩子依然笑嘻嘻答应‘很好’。可是前两天听家里人说，才知道孩子的母亲，在家生产了一个小毛毛，已死去三天了。
死的直接原因是产褥热，间接原因却是无书教，无收入，怕费用多担负不下，不能住医院生产，终于死去。人死了，剩下一堆画，六个孩子。”
一代画坛巨星从此陨落。蔡威廉去世时，蔡元培先生正在病中，亲朋好友都不忍把这一不幸消息告诉他，女婿林文铮每次给蔡元培写信，总是以威廉名义附笔问候相掩饰。但两个月后，蔡先生终于从报纸上看到了昆明举办蔡威廉遗作展览的新闻。
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的痛苦莫大于此。悲痛欲绝的老父亲遂作《哀长女威廉》一文，倾诉失去爱女的钻心之痛，据说蔡元培先生离世时是呼喊着威廉的名字离世的。
父亲放不下自己爱女，丈夫也无时不刻地怀念着爱妻。自蔡威廉去世后，林文铮数十年如一日，按照佛教密宗方式在家中摆放着蔡威廉的照片，并在照片前焚香献花诵经礼拜，为其超度，并经常挥泪写诗怀念亡妻,集有《苍茫楼诗稿》约百首。由此可以看出，蔡威廉对婚姻所付出的一切还是值得的。
或许蔡威廉的人生是短暂的，但是绚烂的，因为中国乃至世界的画坛永远不会忘记，她曾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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