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新采189:表记·同频共振是怎样发生的

《礼记》新采189:表记·同频共振是怎样发生的

《论语·子张篇》中，子贡讲：“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意思是说，商纣王的不善，也许并不像传说的那样过分。殷鉴如此，因此君子不肯居于下流之地，以避免天下的恶名都归到他头上。

非但“不善”如此，“善”何尝不是如此呢？

《礼记·表记》中，孔子提出了“后稷，天下之为烈也，岂一手一足哉”的质疑——后稷，为天下创立那么不朽的功业，难道是仅靠他自己的双手、双脚吗？孟子后来专门将后稷、大禹、舜摆在一起，做过相应的论述。他认为舜生活在山野之中时，同那些依岩穴而居的野人没有什么分别。所不同的是当他见到、听闻到某种善行时，实践那些善行的心马上如决堤之水一般不可收拾，非要实践那些善行，使之惠及到每一个人才肯罢休。大禹承舜帝之命而治水，见到任何一位受水患困扰而不能好好生活的人，都如同自己正在经历水患之苦一般。天下只要还有一个人为水患所苦，他自己便如那人一般痛苦，无法真正开心起来。后稷也是如此，见到天下还有人忍饥挨饿，就如同自己在忍饥挨饿一般。见到任何一人因为吃不饱饭而饿死，都会愧疚不已，认为那是自己没能尽到职分的缘故。

诚如孔子所言，舜、大禹、后稷，不是他们具体做的事情成就了他们的不朽功业，而是他们求仁于义，以自己发自内心为天下生民着想的实际行动，唤醒了民众之中潜藏的磅礴力量，从而成就了他们不朽的功业。

何谓“义”，说到底就是适宜、合宜，是发自内心为对方着想引发的一体努力。

关于“义”，《礼记·表记》专题讨论了无所不包的“广义”，讨论了下事上之“义”，讨论了名分大义，讨论了三代制度之义。这一系列的讨论，隐隐然告诉我们，同频共振之“义”是怎样发生的。

（一）原文

子言之：“君子之所谓义者，贵、贱皆有事于天下，天子亲耕，粢盛、秬鬯以事上帝，故诸侯勤以辅事于天子。”

子曰：“下之事上也，虽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仁之厚也。是故君子恭俭以求役仁，信让以求役礼，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俭于位而寡于欲，让于贤，卑己而尊人，小心而畏义，求以事君。得之自是，不得自是，以听天命。《诗》云：‘莫莫葛藟，施于条枚。凯弟君子，求福不回。’其舜、禹、文王、周公之谓与？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

子曰：“先王谥以尊名，节以壹惠，耻名之浮于行也。是故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以求处情。过行弗率，以求处厚。彰人之善而美人之功，以求下贤。是故君子虽自卑而民敬尊之。”

子曰：“后稷，天下之为烈也，岂一手一足哉？唯欲行之，浮于名也，故自谓便人。”

子言之：“君子之所谓仁者，其难乎？《诗》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凯以强教之，弟以说安之。乐而毋荒，有礼而亲，威庄而安，孝慈而敬，使民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如此，而后可以为民父母矣。非至德，其孰能如此乎？今父之亲子也，亲贤而下无能。母之亲子也，贤则亲之，无能则怜之。母，亲而不尊。父，尊而不亲。水之于民也，亲而不尊。火，尊而不亲。土之于民也，亲而不尊。天，尊而不亲。命之于民也，亲而不尊。鬼，尊而不亲。”

子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先禄而后威，先赏而后罚，亲而不尊。其民之敝，蠢而愚，乔而野，朴而不文。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先罚而后赏，尊而不亲。其民之敝，荡而不静，胜而无耻。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其赏罚用爵列，亲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惭，贼而蔽。”

子曰：“夏道未渎辞，不求备，不大望于民，民未厌其亲。殷人未渎礼，而求备于民。周人强民，未渎神，而赏爵刑罚穷矣。”

子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殷周之道，不胜其敝。”

子曰：“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胜其质，殷周之质不胜其文。”

子言之曰：“后世虽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矣。君天下，生无私，死不厚其子，子民如父母，有憯怛之爱，有忠利之教，亲而尊，安而敬，威而爱，富而有礼，惠而能散。其君子尊仁畏义，耻费轻实，忠而不犯，义而顺，文而静，宽而有辨。《甫刑》曰：‘德威惟畏，德明惟明。非虞帝，其孰能如此乎？”

（二）白话试译

孔子说：“君子所说的义，是指无论身份高贵还是低贱，都要各自尽力对天下之事有所作为。天子亲自耕种，收获谷物用作祭祀用的粢盛，酿造黑黍酒（秬鬯）来祭祀天帝，所以诸侯们也都勤勉地辅助天子处理这些祭祀事务。”

孔子说：“臣下奉事在上位者，即使自己有庇护百姓的大恩德，也不敢有君临百姓的念头，这是仁爱深厚的表现。所以君子恭敬节俭来践行仁，诚信谦让来践行礼，事虽有成因遵循为臣之本分而不敢自我夸耀，位虽尊显因之以君恩而不敢自我抬高，在职位上节俭且欲望少，把机会让给贤能的人，谦卑自己而尊重他人，小心谨慎且敬畏道义，以此来奉事君主。得到君主的任用是这样做，得不到君主的任用也是这样做，以信从天命尽自己的天职。《诗经》说：‘茂密的葛藤，依附于树枝树干。和乐平易的君子，追求福气不违正道。’说的大概就是舜、禹、周文王、周公这样的人吧？他们有统治百姓的大德行，又有奉事君主的小心虔敬。《诗经》说：‘就是这位周文王，小心翼翼。光明正大地奉事天帝，于是招来众多的福分，他的品德不邪僻，因此受到四方邦国的拥戴。’”

孔子说：“先王用谥号来尊崇死者的美名，根据死者一生中最突出的一种善行来确定谥号，以名不副实为耻。所以君子不自我夸大自己做的事，不自我炫耀自己的功劳，以求符合实际情况。不做过头的行为，以求内心忠厚。彰显别人的善行，赞美别人的功劳，以求能礼贤下士。所以君子虽然自我谦卑，但百姓却分外敬重他。”

孔子说：“后稷，为天下人创下那么不朽的功业，难道是靠一己之力完成的吗？他只是一心想要努力做事，不计较名声、得失，便自然而然成了熟习其事者的代表。”

孔子说：“君子所说的仁，真正做到很难吧？《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以和乐的态度来勉力劝导百姓，以平易的态度来让百姓安乐。让百姓快乐但不致于荒淫，讲究礼仪且关系亲近，威严庄重且生活安定，孝顺慈爱且相互尊敬，使百姓因之而像尊重父亲、亲近母亲一样与自己相处。这样之后，才可以成为百姓的父母。如果没有至高的德行，谁能做到这样呢？如今父亲爱子女，是亲近贤能的子女而轻视没有才能的子女。母亲爱子女，子女贤能就亲近他，子女没有才能就怜悯他。母亲，让人感到亲近但缺乏威严。父亲，让人感到威严但不够亲近。水对于百姓来说，亲近但不威严。火，威严但不可亲近。土地对于百姓来说，亲近但不威严。天，威严但不可亲近。命，对于百姓来说，亲近但不威严。鬼神，威严但不可亲近。”

孔子说：“夏朝的治国之道是尊崇天命，奉事鬼神、敬重神灵但却远离它们，务求亲近人而崇尚忠诚，先给予俸禄后树立威严，先进行奖赏后施行惩罚，使人感到亲近但缺乏威严。夏代百姓的弊病是，愚蠢无知，骄横粗野，质朴而不懂得文饰。殷代人尊崇神灵，带领百姓去奉事神灵，把鬼神放在首位而后才是礼仪，先施行惩罚后进行奖赏，使人感到威严但不亲近。殷代百姓的弊病是，放荡而不安分，争强好胜而没有羞耻之心。周代人尊崇礼仪且崇尚施恩，奉事鬼神、敬重神灵但却远离它们，务求亲近人而崇尚忠诚。他们根据爵位等级来施行赏罚，使人感到亲近但缺乏威严。周代百姓的弊病是，贪图利益且巧诈，讲究文饰而大言不惭，狡猾而不崇尚于讲道理。”

孔子说：“夏朝的治国之道不滥用言辞，不要求完备，不过分苛责百姓，百姓没有厌倦于亲敬在上位者的。殷代人不滥用礼仪，但对百姓要求完备。周代人劝勉百姓，不亵渎神灵，但在奖赏、封爵、刑罚方面的手段都用尽了。”

孔子说：“虞舜和夏朝的治国之道，百姓很少有怨恨；殷代和周代的治国之道，却难以承受其带来的弊病。”

孔子说：“虞舜和夏朝的质朴，殷代和周代的文饰，都达到了极致。虞舜和夏朝的文饰比不上他们的质朴，殷代和周代的质朴比不上他们的文饰。”

孔子说：“后世即使有能有所作为的人，也比不上虞舜啊。虞舜君临天下，活着的时候没有私心，死了之后也不厚待自己的儿子，对待百姓就像父母对待子女一样，有深切的关爱，有忠诚利人的教化，既让人亲近又让人尊敬，让人感到安定又让人敬重，有威严又让人爱戴，使百姓富裕又懂得礼仪，施恩惠又能分散财物。他所任用的君子尊崇仁爱、敬畏道义，以浪费为耻、重视实际，忠诚而不冒犯君主，坚守道义且和顺，文雅而安静，宽容且能明辨是非。《甫刑》说：‘有德行的威严才让人敬畏，有德行的光明才是真正的光明。’如果不是虞舜，谁能做到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