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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去荣岙山顶看日出,但也总不能成行。这个周末约上三五好友,带齐装备,总算遂愿。
凌晨四时的石板阶上浮着一层露膜,手电筒光束劈开夜幕时,惊醒了蜷缩在岩隙里的夜雀。五双登山鞋叩击青石的脆响,在盘山道上织成了不规则的鼓点。老陈走在最前头,背包侧袋的保温杯晃荡出铁观音的沉香,混着山间冷杉的松脂味,竟酿出三分醉意。
半山腰的观云亭里,小唐掏出怀表,五点零六分。山风卷起她扎染披肩的流苏,靛蓝波纹里忽地闪过两点幽光——不知是什么野生小动物踞在崖柏枝头,琥珀色瞳孔映着我们的头灯,倏忽隐入雾帐深处。阿宁摸出单反调试光圈,快门声惊落松针上的积露,坠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琉璃。
越近山巅,石阶越似从云端垂下的绳梯般陡峭。大刘的登山杖戳进岩缝,惊起一团灰白雾霭,竟凝成白鹤形状盘旋不去。海拔仪的蜂鸣声里,老陈忽然驻足:“听!”万千露珠坠落的微响中,三江合流的浑厚低吟破雾而来,恍若大地深处有口青铜编钟正在震颤。
当最后九级石阶没入云海,荣岙峰顶的揽月台豁然显现。雾涛在脚下翻涌如万匹素练,偶尔裂开的缝隙里,三条江水正在进行亘古的邂逅。钱塘江裹挟海潮的咸涩,富春江带着山岚的清甜,浦阳江卷着稻花的醇香,在黛色山体间撞出旋涡状的水纹。小唐展开防水布,苏打饼干刚落袋便被山风劫去,成了山雀的晨间茶点。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老陈摸出包皱巴巴的利群。火苗腾起的刹那,整片云海突然镀上金边,像是天神用金箔刀裁开混沌。阿宁的镜头盖滚落悬崖,在峭壁上弹跳成渐弱的鼓点。大刘突然指向云隙:“那是不是六和塔?”远处塔影刺破雾帐,宛如插在银色绸缎上的墨玉簪。但细观,从地理方位来说那绝对不会是六和塔的,最大可能就是东方文化园中的三江宝塔。
第一缕阳光是带着重量的。它先点燃老陈指间的烟头,继而漫过小唐冻得发青的指尖,最后攀上阿宁的取景框镀膜。云雾开始沸腾,像千万尾金鲤跃出水面。三江汇流处浮起七彩虹桥,水汽将光线折成棱镜……
当完整的日轮跃出江面,整座荣岙峰突然就坠入了光的汪洋。岩壁上的露珠汽化成细碎虹霓,不知名的山雀开始啼啭,叫声清越如磬。大刘摸出扁铁壶,女儿红滑过喉头的温热里,忽然念起《与朱元思书》:“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后半句被山风卷走,落在三江交汇的漩涡里。
下山途中,老陈指认着夜攀时错过的秘境:那株挂着蛛网的野樱,破晓前原是银丝竖琴;那片被当作路标的箭竹林,此刻每片竹叶都托着颗微型太阳。行至摩崖石刻“澄江静如练”处,晨光正将颜真卿的墨宝描成金箔。小唐忽然轻笑:“像不像武侠片里藏着剑谱的崖壁?”
在溪涧浣面时,发现每块卵石都裹着层金膜——那是阳光透过水波赠予的铠甲。阿宁的相机突然自动开机,昨夜设定的延时摄影里,星轨与朝霞正在完成史诗般的交接。大刘灌满溪水的铁壶里,晃动着整座荣岙大山的倒影。
回到山脚茶寮已是日上三竿,老板娘端出蒸腾的片儿川。青瓷碗里雪菜与笋片浮沉,恰似我们尚未消散的亢奋。老陈展示沾着不知是什么动物毛发的登山袜,阿宁掏出裹着雾珠的枫叶,我的帆布包还别着荣岙峰的苍耳……窗外的索道正将新游人送上云霄,而我们胃里的黄酒余温未散,掌心仍烙着破晓时分的曦光……
当暮色浸透白墙时,山巅的银河该是另一重秘境。但此刻我们守着竹帘,听身旁小溪水流清脆的跳跃声,看远山在茶烟中晕成水墨。老收音机里《渔舟唱晚》的旋律混着三江涛声,竟比任何晨钟都更接近永恒。大刘忽然说:“该把今晨的云海装坛封存。”阿宁指指自己湿润的眼睫:“早被虹吸进这里了。”檐下雨珠坠入石臼,叮咚声里,恍惚又是黎明前那滴坠下千丈崖的晨露——原来人生诸多吉光片羽,本就是正在蒸发的刹那,唯有与光同尘的瞬间,才能在记忆里凝成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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