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二娃说他不想陪着李老栓在那儿受罪担着风险。大过年的,万一有个闪失,别说要回拖欠的钱了,指不定连老本都得搭进去。如今人们见到倒地老头老太们都不敢去扶,你倒好,却主动揽这烫手的山芋。
末了,二娃加重语气说:道不同不相与谋。你下水寻死,谁也没法,我可不想陪葬。账也没法要了。打掉牙齿往肚里吞,我认了,兄弟我只好先撤了,你自个儿充当大尾巴狼在那里好好玩儿吧!
不待李老栓回话,他便挂了机,里面传来的嘟嘟声,犹如冰雹敲击得李老栓心咚咚地狂跳。
是呀,二娃说得对,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做出这等事,要知道,她可是早产!风险很大,真的出现难以预料的后果,自己可是签了字的,还为交费抵押上了卡车,这是全家唯一的能挣钱的工具啊!
想到这里,李老栓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粒,心里恐慌得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楼道里来回拖着沉重的步子踱着,来到窗口,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去,雪花依然在飘着,似乎瑟瑟有声,外面是一片银白的世界,黎明前的熹微在上面轻轻笼罩,看上去很瘆人。就像李老栓心内的空虚的世界,一片茫然。
要来的,总归还是要来,所谓怕鬼就有鬼。李老栓正提心吊胆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身。还是刚才那位大夫,她在老栓面前站定,抑制不住慌乱,哆嗦着问:产妇现在出现了一点情况,为防意外,主任让我问你是保大人还是保小孩?
什么?李老栓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几晃,好不容易站稳,怔怔望着大夫。
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大夫几乎高声叫嚷起来,把他从眩晕中惊醒,他意识到,自己已被推到火山口,他的决定,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忽然,他爆发了,自己好像成了一座火山:什么保大人保小孩?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你们是医院啊,救人命的,不是让人来选择的。大人小孩都要保,都是贵比金子的生命。
他望着大夫那一脸惊愕和委屈,陡然跪在了她面前,声嘶力竭地声泪俱下:大夫,求求你,跟主任说,不惜一切代价保大人小孩。我有钱,卡车不够我可以借,可以贷款,可以······你们行行好,千万千万啊!急切中,他竟然重重叩了三个头,待到李老栓满脸涕泗望向大夫时,已不见了踪影,唯有那叩头声在空寂的楼道内盘旋萦绕。
李老栓浑身如散了架,疲惫地坐回椅子上,但又即刻弹跳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伸手摸兜里,抽出一支烟,恶狠狠地狂吸几口,让烟雾从肺里穿过,猛然呼出的淡蓝色的烟雾,带着李老栓的焦虑、忐忑、惶恐、绝望、期盼,袅袅娜娜四散开去,很快淹没在惨白的日光灯线里,就像李老栓那惨白的不断哆嗦着的脸。
突然,一阵“呜哇,呜哇”的啼叫声在楼道里欢快地响起,紧接着,是“咔咔”高跟鞋匆忙敲击楼板声,就听得惊喜的高叫声:成功了,成功了。那个女大夫一头汗水冲到李老栓跟前,速度过快,一个趔趄,差点撞到他身上。李老栓还未来得及反应,她立即怒喝道:这是医院!不许抽烟!快把烟灭了。大人小孩都平安,需要良好环境。以后回家,也绝不许抽!
李老栓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将手中的香烟捏得粉碎,那香烟还点燃着,烫得他手心针扎般难受,但他就是死死捏住它,仿佛捏死一个魔鬼。
危险总算过去了,在随后的几天中,李老栓不得不承担照料起母女二人的事宜。马老板媳妇生的是个闺女,这小婴儿一头黑发,脸蛋粉嘟嘟的,闭着眼,小嘴唇不时咂嗼着,非常可爱。当护士让他抱抱时,马老板媳妇虚弱地望着他,流着泪哽咽地说:大兄弟,多谢你啊。李老栓笑着说:母子平安就好,嗨,这闺女真好看。
枊妈也赶过来了,帮助李老栓一起照料母女二人。马老板媳妇一直过意不去,待到她听说李老栓是用卡车作抵押交的手术费用时,立时泣不成声,呜咽道:对不住啊,大兄弟,难得你这片好心,我真是遇好人了。实不相瞒,我自己还有几万块钱。
她让柳妈补交了钱,拿回了李老栓的驾驶证和行车证。还余二万多元,抱歉地对他凄然笑道:大兄弟,我是无力还够欠你的二十二万元,你把这二万拿走吧,真的不好意思啊。
李老栓犹豫了下,便断然豪爽地拒绝了。一码归一码!钱是什么,钱是救急用的。如今这媳妇孤苦无丁,产后还需要补充营养,我可不能光看钱不看事。他心里又联想着自家媳妇当时早产情况,便更觉自己决定正确了。人么,还是要讲究个同情心的。
见一切正常,柳妈又很用心,李老栓告辞,在马老板媳妇的千恩万谢的感激声中,他像做了一件非常了不得的大事般兴冲冲地回家了。因为在这几天内,他媳妇一直在问情况,担心大雪天气他的安全。而李老栓也不便详细讲明,只是搪塞着说年底了,活儿很多,还忙着收账,自己过几天就回去了。媳妇一再叮嘱他开车要仔细,钱不钱无所谓,安全第一等等。
提到钱,李老栓心里的兴奋便了无影踪,犹如在彩云飘飞的天空坠到了污浊泥水的世界,离家越近,心情越发沉重。此时,晴空万里,耀眼的阳光从一堆堆一片片的残雪上反射过来,稍稍平复了李老栓那沉郁的心。快到家时,他给媳妇打了个电话,说快到了。媳妇欢快地回答说:太好了,我到村口去看看。
李老栓的村临近国道,从村里的第二个入口,进去没多远,就是他的家。国道中间被来往的车辆压出深深的辙印,露出黑白相间的结了冰的路面,李老栓小心翼翼驾着卡车。
近了近了,远远的看着第二个入口的路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长羽绒服的短发女人,那身影,李老栓再熟悉不过,一年四季,多少次,她就是在这里送他出门,迎他归来,相濡以沫守候着这个并不富裕的家,给李老栓以万分的踏实。李老栓看见了媳妇,浑身轻松起来,连日来的疲累也丢到了九霄云外,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
忽然,他看见前方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高速驰来,而它后面的一辆卡车也急于超车,使得越野稍稍变换了方向,但就在那一刹那,越野失控,一头往路边冲去,在李老栓看来,那简直就是一道黑色的闪电,顷刻从他媳妇身上掠过,使她像一只黑色的箭头,撞到了村边的墙上,然后如蝴蝶一般在半空里飞舞,最后疾速摔在了白皑皑的残雪上,殷红的鲜血与白雪相间,死亡,像罂粟花般,在晴天丽日下无情地绽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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