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和程序员过日子过出了一种平静的绝望感。
程序员现在不叫程序员了，应该叫咖啡先生。他去年年底被再次裁员，放眼一望，招聘网站上岗位寥寥，联系前同事想介绍工作，结果几顿饭都坐下就先听前同事抱怨，裁员的裁员，降薪的降薪，HC是不可能有的，甚至他们连自己能不能干下去都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程序员后来选择了“Gap”，去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做起了兼职——其实现在很多咖啡店兼职也都需要30岁以下、有相关工作经验，他能找到一份家门口工作，也有一定程度的幸运。
我觉得他能出去乐呵呵兼职也挺好，何况也是新领域，总会有些新鲜感和新的成长——人生到头所有人都一样，中途不同的无非是体验，所以我常和他说，怕啥，人生往哪走都是往前走，现在的际遇就是当下最好的。
但在我眼里，他对咖啡店工作有些“过于”上心了，我说“过于”，是他这么多年，从没有一次因为一份工作，直接丢了生活。
咖啡店的工作分早中晚班，早班早上6点半开始，他6点便要出门，虽然下午两三点就能下班，但他常困得不成人形，一直到晚上都什么都做不了。学习是最先荒废的，但他明明四月还有一场考试；健身是第二个被荒废的，明明裁员时他说第一要务就是瘦下来，从裁员到去咖啡店上班的那阵子一周能去四五次健身房；伴随这两件事的离去，我看到他眼中光的黯淡，并最终波及到生活：饭不做了，菜不买了，地不拖了，甚至到最后连扫地机器人都懒得摆弄。如此过了三周。
有一次他洗碗机忘开，脏碗在洗碗机里躺了一天多，我跟他说晚上记得开洗碗机（我们一般用谷电洗碗），他躺在沙发上问我，你离厨房近，不能你去吗？
我终于光了火。
因为从他裁员起，我一直想着他处在人生的巨大变动期，希望他放心大胆去摸索下一站，其他事我能做就多做一点。我们家原先有着明确的家务分工，每一种活谁优先做、谁为backup都有明确讨论过，扫地机器人和洗碗机是他优先的，买菜和拖地也是，实际上做饭也是，但我们做饭整体大致五五开。自他慢慢开始减少家务，我一样一样接管过来，洗碗几乎是我的最后防线。
我说，我以前觉得自己对另一半的生活不该干涉，也不能要求，你有你自己要追求的生活，与我是独立分开的，但是很抱歉，我发现我对你还是有期待，而且这种期待还是会影响我的情绪，我会为自己感到委屈，对你感到生气，我不想真的过成室友的生活，我觉得同居是需要有分工和共享的，我很开心你在咖啡店工作得很好，但是你因为这份工作剥夺家里的精力投入，不觉得对我不公平吗？为什么你感冒了仍然要去工作，为什么回了家就什么都不做呢？
他自知理亏地不说话。
家务之外，冰箱是另一个让我平静而绝望的物件。过去，我们每周三会趁盒马打折从线上买一波菜，上周三盒马出了bug，无法下单，他竟真的很多天都一点菜没买，靠吃冷冻餐和一朵西兰花过了好几天。
除了菜，我们一起去面包店买过面包，他不吃，买过牛奶和酸奶，他也不喝，买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他不要买多，他说没关系，他要吃的，后来我提醒他我自己的面包吃完了，你的也赶紧吃吧，不然过期了也不好吃，可一天、两天、三天…冰箱打开来永远是原样，他宁愿每天出去买新的早饭，把十几块钱的面包放过期，也不愿意吃一吃。
我想起《无问西东》里许伯常和他老婆，年轻时一起唱歌拉手风琴，到后来只要是女方用过的碗，他宁愿砸了也不会用其喝一口水，所有东西都分得清清楚楚，对女方近乎是“冷暴力”。
我说，只有室友才这样分冰箱，我用我的，你则是不用的那一方，对我的东西碰也不碰，我做饭，做多了给你吃你就吃一吃，不做你就外面吃，厨房是断然不进，仿佛合租室友里，只有我买菜做饭，你只是个靠外卖活着的人。
他不响。
我说，你也合租过，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这种用冰箱的方式，更像对待室友？
他说确实。
我说可我觉得作为家人，一起吃饭是比X生活更重要的事，夫妻可以没有X生活，却不能每天同在一个屋檐下，连饭都拆开了吃。我们现在钱分开花，时间分开安排，如果连家务也是自划一片地，饭也只是我做我自己想吃的，和室友就真的没区别了，我的底线是要一起做饭吃饭，共享食物聊聊天，可能我对生活抱有日剧般的幻想，我觉得餐桌上是最真实的生活。
他依旧不响。
你和我的期待一样吗？如果不一样，我可以调整我的期待，我不希望每天把精力耗费在关注你有没有吃面包上，生活我们可以进一步独立分开。
他说他也觉得吃到一起很重要。
《我的事说来话长》——对着美食拌嘴剧的高山之一
沟通达成一致，奇迹般的变化由此发生。第二天下了班，他先拖了地，然后整理了厨房又做了饭，做的是咖喱鸡肉，鸡肉是我早上从冷冻层拿进了冷藏里解冻的，我喜欢这种“接力”的感觉。
这周的菜和水果也买得满满当当，既有网上买的，也有他下了班路过超市随手带的。日子又过到一起去了。
而我也再次嘻嘻哈哈地恢复了每日彩虹屁，大致类似于“你好棒哦，咖啡馆工作起那么早，回来还做家务/学习”。
在此之前，我曾有一次和秋妈吐槽过程序员进入了中年人精力区间，喜欢下班看电视，但看不了一会就会睡着；依然会拉着我看电影（每周一起看电影/动漫/电视剧是我们两个周末固定节目），但看不到十分钟就能打起呼来，而我因为运动量日益增长，体力却比以前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如此精力gap，也会导致我们没法再玩到一起去。
而秋妈是比我们年龄更大，精力、学习动力仍远远高出我们一截的人。
那次聊天，秋妈问起我对他人的喜爱是默默的，还是美式的（就是遇到好事就疯狂感恩且一定要说出来的那种）。我说我必然是美式的，这不刚夸完你吗？
而看到程序员再次开始热热闹闹地做家务，我自然也不会吝啬对他的夸赞。至今他的调整维持了几天，我的夸赞就维持了几天。
曾经有一次沟通，我直接说出了现在的生活仿佛一潭死水让人绝望，虽然每天做的事看起来差不多，但在一起和分开好像没有区别，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说，可是日子过到最后不都是这样的吗？
我说，不是的，你自己想象一下，在你最喜欢的那家公司那个团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在那里工作一辈子？哪怕每天看起来都只是写代码，也能体会到持续的新鲜感吧？
他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区别。
在他主动调整之后，我的正能量也被激发了起来，明明还是一样的生活，却像是开出了花。
昨天晚上他照例吃完了饭又躺在了沙发上看电视，我说，你现在能感觉到，仿佛一样的生活内容里，情感有流动和没有流动是有区别的吧？
他：嗯嗯。
而“这不是我期待的生活”这句话，成了一个新梗，在我叫他吃饭时，会被他cue起，两个人会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嗯，现在又回到我想要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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