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满窗

早晨起来，手机突然罢工。赶着出门之际，只能将这朝夕不离的宝贝丢在一旁，匆匆奔入了一片寂静的“无机”世界。

很奇怪的感觉，初时仿佛失魂落魄：联络无门，信息阻绝，万事茫然无措——这小小的手机，竟已进化成了我感官的一部分。等在室内静坐半日，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专注做事，忘了手机里的五光十色与纷纷扰扰。

下午，大雨轰然而至了。

雷声隆隆滚过，雨点扑扑簌簌打在窗棂上，东窗外那片浓郁的绿意，竟被框成了一幅活的图画，猝不及防撞入眼中。

雨势汹汹，远山近树皆沉入一片迷蒙的灰青之中，只余下大片深浅不一的绿色在风里搅动、起伏。无数树木汇成一片绿海，狂浪般汹涌翻滚，一浪紧接一浪地奔来眼底。树叶上积满了水珠，时而滚作硕大的一颗，时而又被风撕扯成细碎银屑，纷纷扬扬被抛向半空。

风雨裹挟着树叶的潮湿气息，径直透窗而入，扑面袭人。

雨终于渐歇，风也柔顺起来。窗外的树，便如洗去浮尘的君子，重新显出了清晰的骨骼。满树叶子，椭圆形的叶片如温润的碧玉，片片妥帖地附着在枝条上。从嫩芽初绽的新绿，到深稳持重的墨色，层层叠叠铺展，竟似被雨水重新点染过，浑然一幅浓淡相宜、气韵生动的米氏山水。

树叶上缀满的水珠，像无数晶亮的眼睛，静静地回望着我。

骤雨初歇，雨意仍如余韵般在空气里浮沉。

天光渐亮，倏忽间，那绿意便显出千变万化的姿态来——有的叶子通体透明，宛如浸在光里的翡翠；有的则被阳光镶上金边，如同将熄未熄的碧色火焰。每一片叶子都饱蘸了雨水，凝着生命沉甸甸的重量，在斜晖中轻轻摇曳，闪烁着，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栖居在叶脉之间，正低语着光明的秘密。

痴痴地望，心神俱静，心中的挂碍，此刻被这满目苍翠悄然涤荡了去。

那绿，并非仅浮于眼中，亦可深沉地渗入心底去——它从窗口涌入，漫过视野，最终注满了整个灵台。当现代人失魂般追逐着掌中方寸屏幕里的流光幻影时，天地间真正的颜色却在窗外无声流淌。这窗框住的哪里是树？分明是自然的绿墨正淋漓酣畅地泼洒，以无声的滂沱，清洗着被像素与信号磨钝了的感官。

这一日，我与世界之间隔断了一面冰冷的屏幕；却于另一面敞开的窗里，不期然重逢了大地的呼吸——那涌动的绿意，正以最古老的方式，重新浇灌我们干涸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