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个夏天自我身上爬过去了,爬成一道深堑,横亘在故乡与我之间。此番归来,竟发觉老屋的砖缝里也钻出陌生的草,连檐下的蛛网也结了十七层,灰蒙蒙地垂着,网住了半壁斜阳。
侄辈们是未驯的野马,早窜到田埂上啃食风景去了。我尾随着,竟成了自己童年的拙劣仿品,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在酥松的土上。风是热的,裹挟着粪土与稻禾熟烂的气味,这气味原是我鼻腔里最稔熟的旧客,如今却呛得人喉头发紧。
前方蠕动着几个黑点,渐次胀大成模糊的人形。其中一人的轮廓忽与记忆的某个凹槽咬合——原是我长兄的同窗之一,当年经常和我哥哥在家里进进出出的瘦猴,如今竟发酵成一尊圆硕的活碑,腹部拱出悲壮的弧线。
寒暄是干瘪的。有的无的得聊过几句,便也枯竭了。两簇人即将错镲而过时,他忽又回头,漫不经心掷来一句:
“方才走过去的是某某夫妻和他们的小女儿和女婿。他们的小女阿丽你该认得的,她说小时候常抄你作业。”
我猛回头去,只捕到几片漂移的背影。田畴上的风刮得正紧,吹得那些身影虚化成一片抖动的灰霾。
“阿丽”,听着这介绍,我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小学同学阿丽的身影。
这名字像一枚埋在脑髓深处的钉,此刻被蛮力撬起,带出些猩红的铁锈味。她是坐我前排的丫头,细脖子似乎永远撑不起那颗扎了乱鬏的脑袋,一截脊骨从褪色的衫子下顶出来,锐利得能划破光线。每逢交作业前,她便扭过半张脸,嘴唇嗫嚅着,眼瞳里漾着一种羞赧的哀恳,像一只乞食的雏雀。我那时大抵是厌恶的,却总在那眼神下溃败,将本子从桌下递过去。她抄得飞快,肩胛骨紧张地耸动着,像一只随时要惊飞的鸟。
方才那群人里,可有半片瘦削的肩?可有半点惊惶的影子?没有。完全没有。只有几个被岁月统一浇铸成的、臃肿而模糊的中年躯壳,平稳地滑入苍茫的暮色里,甚至没有一人因我的注视而迟疑片刻。
她看见我了么?认出我了么?或许有,或许没有。纵是认出,怕也只剩一个勉强嵌进“老同学”空槽里的符号,至于那每日递送作业的女孩具体是何面目,早被十七年的尘埃严密地封存了。
时间先是将人泡得浮肿、变形,继而将记忆的棱角逐一磨平。它何止让人陌生,它根本是持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将“故人”从“故”字上剥离下来,只留下一个空洞的“人”字,立在苍黄天地间,谁也不认得谁。
风突然咽住了。无边的稻田静默地伏倒,一片巨大的、陌生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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