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突然而至的激灵,她就醒了,睁开眼,发现他站在自己的跟前,一脸和气。
她慌慌忙忙起身,嘴里不住致歉,“不好意思啊,不小心又睡着了,不好意思啊。”边说边低头弓腰地就要向车门冲去。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
她惊疑地抬起头,满脸地疑惑不解。他微微笑着,对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见他不说话,她只得把目光投向车子的四周。这才发现,她是这辆公交车上唯一的乘客。他不算,他是这辆公交车的司机。
她一下子紧张惶恐起来,又跑向车窗,往外望去,也不是自己应该下车的站点。
“我这是在哪?这是怎么回事?”她急切地问道。
“你信不信我?”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似乎根本没看到她的紧张、恐惧和疑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车子怎么会停在这?车里的其他乘客呢?”她迭声问道。
“我问你,你信不信我?”他边说,边退到离她一米多远的地方,站定了,凝视着她。“相信我吧,我不会伤害你。”
“可我都不认识你。”其实,身为女人,她特有的直觉并没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她暗自放下了些许的害怕和警惕。
“知道名字、年龄就算认识了吗?你知道的,你我可以算做认识,从另一种层面意义上。”他笑着说道。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同吧。
这小半年来,她常常会搭乘他的这班公交车。注意到彼此,也许还是因为某种必然。
应该算是她先记住了他。
那一晚,已是九点多。从公司出来,下了一整天的雨水还没完全停,淅淅沥沥的。街头的霓虹灯、广告牌都笼在潮湿的阴影里,显得更加地滞重。
她站在公交车站台,缩着身子,看着台阶下漫起的肮脏水流,单调地想着,这水可真脏啊,一切都是脏的,即使这落下的雨水。待会驶来的车子会溅起这滩脏水,我也是脏的了。
她要搭乘的那辆公交车来了。
在距离站台还有十来米时,车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车子缓缓挨近站台。那肮脏的污水在巨大的车轮下只是晃动了几下,根本没能张牙舞爪地飞溅得到处都是。
她突然有些感动,也有些好奇。她想这大概是位温柔的司机。
当她抬脚上车时,感动又多了些。车子停靠的距离,只需轻轻一跨,就能跨过那摊黑乎乎的脏水,干干净净到达另一个彼岸。
不由自主地,她脚下的那双米色高跟鞋变得轻盈起来,她好像飘进了车子。
她刷了卡,乘机去看司机的脸,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公交车公司统一的制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零星的几个乘客,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到。然后,无人上车,关闭车门,踩下油门,车子启动。
他左脸颊上的酒窝很可爱,她想。
她想跟他说声谢谢,就为这小小体贴后的细细感动。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原来,人是如此容易地被感动。
后来的一次,她又搭乘到他的那班车。
再后来的一次,她还是搭乘到他的那班车。
后来的后来,有一次,她正快步向站台走去,却发现那辆公交车已停在了站台。
她跑了起来,车门合上了。
她挥动手臂,车子启动了。
她不再奔跑,决定等下一辆公交车。
然而,已经开出六七米的车子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了,车尾灯在黑夜里闪闪发亮。竟超过任何宝石的璀璨。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又重新跑起来,喘着粗气,跳上了车子。
他看着她,他左脸颊上的酒窝又圆又深。
他那个酒窝真的很可爱。她想。她平息了呼吸,对他点了点头,谢谢两字在嘴唇边轻轻地划过。
他也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踩下油门,车子启动。
她仍旧找了个靠窗户的座位坐了下来。
到了这个点,搭乘公交车的人已稀少,有时不过两三个人。可哪怕没有一个乘客,他这趟车子还是会照旧行驶在规定的路线上吧。
她已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在上车落座后打瞌睡。
也许是车子的空调开启后吧,加之又混杂了乘客留下的人体气息,那车子里的暖烘烘是四面八方的,感觉是被泡在温水里。她很容易就睡着了。
她从上车到下车,经过六个站点,大约要二十来分钟。这时间足够她有个沉沉的梦境。
有时候,她会梦见前夫,有时候,她会梦见那个人。有时候,她会无法及时醒来。
通常,他会在驾驶座上,用暗哑的声音说道,“到站点了,到站点了。”
她会猛然醒来,来不及说谢谢,便匆匆地冲出车门。
当车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时,她才真正地如梦初醒,对着那辆已经启动的车子,弯弯身子,暗自说声谢谢。
也许,长着那样可爱酒窝的人,想必也是可爱之人。她想。
于是,虽然他与她之间没有说过话,但渐渐地,有种熟悉已萦绕在她心间。
当然,也有上车后发现驾驶员不是他时的失落,于是,瞌睡也没有了,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形同枯木。
周而复始,直到今天,他用车子把她带到一个不知哪里的地方,问她,信不信他。
那一刻,她后悔自己又睡着了。
可这一刻,她冲口而出的却是,“你左脸上的酒窝真好看。”
这句话如一壶热水浇灌在冰面上,能听到坚冰丝丝的消融声。
他也笑了,“说起来好笑,小时候调皮,拿着伞与玩伴打闹,一不小心,左脸被伞尖狠狠地戳到了,所以它不是酒窝,是伤疤。”
她也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如开启的音乐盒,在密闭的公交车里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随即,她大概觉察到自己笑声的不合时宜,止了笑。带着些恼怒,说道,“你这是带着我私奔吗?”
他故意露出一脸的凶恶,说道,“就是带着你私奔,你看着办吧。”
她看了看他,然后坐回到靠窗户的座位上,“你擅自将车子乱开不怕被单位发现吗?那原先的乘客呢?下一个站点的乘客若是等不到你的这班车子怎么办?”
“你是十万个问号吗?我的车子不到,后面的车子总是会到,漏过我这一趟车,算不得什么。不过巧的是,今晚的乘客里,除了你再无他人,我突然就有了灵感。怎么样?是不是很荒唐?很刺激?很疯狂?”他竟然有些沾沾自喜。
“为什么是我?万一我的家人等不到我会着急的……”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被他打断了。
“不,在这个城市,你没有家人。”
她并不回答,只是望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你总是晚上坐车,一路上,没有人给你打过电话你也不打电话,甚至连手机都不掏出来。我有几次,发现你在睡梦里流泪了。只有伤心到深处的人才会在睡梦中都流泪。我,我想,我想为你做点什么。”他喃喃地说道。
“你在胡说什么?你凭什么说我辛苦,你又不认识我,你凭什么要为我做点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是万能的救世主吗?我要走了。”她生气地喊道。
面对她的气势汹汹,他不过倚着杆子,埋下脸去,他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让你的,当然,还有我的生活可以注入一束不一样的色彩,就是,某种活力。每天里,我开着同一辆车子,行驶在同一条路线,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一路遇红灯,也可以一路遇绿灯。我每天载着我不认识的一群人,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人群里的面孔变来变去,但你却成了一种固定,……”
“所以你就绑架了我?”她好像已不再那么生气。
“我们先来听首歌吧?”说着,他用手机播放起音乐。竟然是郑钧的《私奔》
她扑哧一声又笑了起来,“你真是个疯子。你疯了!”
他也笑了,说,“你看,这就是一种天意,是我的使命所在。”
“去你的鬼使命,你这个神经病,我要报警,我要打110,我要……”她的声音里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意味。
“你不会的,我知道你是很好的同谋者,你不会让我失望。”他说的那么肯定。
“……在熟悉的异乡我将自己一年年流放,穿过鲜花走过荆棘只为自由之地……”
“你是异乡人吧?”他问道。
“对,我是异乡人。你呢?”
“我?即将成为一个异乡人。”他的语气里透露着坚定。
“你要离开这座城市?你不打算开公交车了?”她好奇地问道。
“是的,是的,你简直就是行走的十万个问号。你真的不怕我?”他再次问道。
“有什么好怕的,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值得去守护了。我离婚了,我被抛弃了,我还得了癌症。这就是现在的我。生活中,还有什么可让我怕的呢?”她一口气说道。她为自己话里的毫无保留感到奇怪,奇怪那些曾将她压在命运大山下的绝望和痛苦,如此轻快地说出来。
他依然站着,微微弯着腰身,双手插进裤带里,“我可以抽一支吗?”
她点了点头。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包已被压扁的烟盒,是市面上常见的三五牌香烟。
“他也是抽这个牌子的烟。”她淡淡地说道。
“哪个他?”他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燃着的那点红随之变得异常鲜艳。他的脸被半空里浮起的烟雾所笼罩。
“就是我后来爱上的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我离婚了。因为那个人,我来到这异乡。至于为何我留在这城市,倒不是因为那个人,而是我生病了,是癌症,乳腺癌。”她平静地说着,神情迷惘,似乎想一直说下去。
他走了几步,在她对面的座位上面对着她坐了下来,身子倚靠在窗户上,慢腾腾地抽着烟,专注地端详着她。
她看着他那香烟那点红的一明一暗,继续说道,“我前夫是好人,可惜就一个毛病,睡着时偶尔会喊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那种嘲讽的笑,“离婚时,他把婚房让给了我,我前夫是好人,多亏他给了我那套房子,我才有钱治病,是的,治病很花钱,我卖了房子,也割掉了一个,你明白的。”
她一动不动地说着,似乎成了一架没有温度的复读机,语调里也没有任何的承转起合。“当然,那个人后来也离开了我。在他离开后,我才发现自己得了癌症,幸好,没让他见到我最丑陋的模样。”她一直笑着,那是僵硬、无奈的笑。
他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充满了关切。
二人都一下子沉默了,转开视线,谁也不看谁。
“嘿,我想我脑子也有病,和你说这些。”她终于又说话了,“你问我怕不怕你,你说我还怕什么呢?”
“你很勇敢。”他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不是那支烟的缘故。香烟已经被抽完,他夹紧大腿,把手掌合拢夹进了双腿之间,“我没有看错了你。好几次,看见你梦中的眼泪,我就对你好奇,不,不单单是好奇,是心疼。不知为何,你让我心疼。”
又是一阵沉默。他又把手机音乐打开,是《偏偏喜欢你》。
“你怎么尽是些老歌。”她取笑道。
他也笑了起来,说道,“要不我们来跳舞吧。”
她摆着双手,说不会不会,他却不由分说,把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搂过她的身体,晃动起来。
起先,怀里的那具身体生硬而抵触,那是一具被生活狠狠伤害过的身体,那也是一具渴求温暖和安慰的身体。
他只得用一只手一遍又一遍轻柔而不失力量地耐心拍打着,似乎要拍去她满身的灰尘,将他的力量拍进他的身体。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她的放松,还有她的渴求。她把头埋进他的胸膛,他感觉到胸膛那块皮肤在发热,潮湿的温热。
“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着,“我一直想对你说这三个字。”
“你呀你,应该谢谢你自己,你为何不问问我的生活,难道不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他温柔地说道。
“那个啥伟大的作家不是说过,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想,你肯定有你的不快乐,要不然也不会有今晚上的疯狂了。”她轻笑道。
他倒是一愣,大约没想到她的通透,接着又笑了,“我想我今天确实疯了,但我喜欢,喜欢这次,对,这次私奔,不是和你,而是我对我那千篇一律的日子。所以我谢谢你,陪着我的这次疯狂行动。”
他们已不再跳舞,她也不再流泪,只是他胸膛的那块,让他有种空荡荡的冷意。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捣蛋到底,开车,带我去私奔,私奔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她突然兴奋道。
“好咧,我的女王,马上出发。”他深弯下身子,就像绅士接见女王般,没有外人见证的浪漫。
他回到驾驶座上,启动车子,她站在他的旁边,面对着一片开阔的街景。夜晚收走了一切人世间的肮脏和不堪,夜晚又给予了所有朦胧的温柔和期望。
手机音乐依旧在播放着,一首首的老歌,串起了他们各自的人生。
直到那首歌,她开口说道,“这是《毕业生》的片尾插曲。看过这部电影吗?”
“看过。”他双眼注视着路面,平静地说道。
“你瞧,我们俩像不像那两个私奔的男女主人公,只是他们还那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虽然会迷惘,但充满了一切可能,而你我却已是蹉跎了半生,人生的结局似乎已注定,连迷惘都失去了资格。”
“谁说的。”他却突然提高了声音,“从明天开始,我不是公交车司机,这是我的可能性,从明天开始,你要快乐起来你要多笑一笑你要去跑步,因为你腰上的肉肉在呼唤可能性。”
“你胡说。”她佯装生气,却是笑得弯了腰,眼泪再一次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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