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很奇特的人物关系,是她用文学的肋骨创造了他?还是他重新回来找到了她?
一、孤星和独月拥有相同的冰冷
火车快要进站,它减缓了行驶的速度,沉重又有规律的哐且声很快被用力刹车的刺耳声覆盖。
车底趁机窜上来的白色烟雾,仿佛是终于冲垮了堤坝的洪水,霎时弥漫和泛滥了上车和下车的人们的眼睛。
他们穿过一时不会消散的白幕,或面无表情的独自径直走出车站,或跟早已等待多时的相熟的人,热烈拥抱以后,继而热情交谈着。
零落飘散在四周的诉说相思的词语和笑声,催促着无人相接或者相送的其他人的脚步。
苏卿向上拉了拉卫衣的拉链,直到顶端,她感到有些冷。
她抬头看向正前上方挂在火车站横梁上的时钟,它的分针越过12时,时针用极其微弱的动作移动到了8点的位置上。
冬日的阳光总是发白,很多光束穿透烟雾,停在了地面的一块石砖上、休息椅的扶手旁、火车乘警的右手袖口处,或是迎面走来的男人的侧脸上。
苏卿朝着那男人挥了一下手:“老凌,这儿呢!”
那个穿着一件长款卡其色毛呢大衣的男人紧走了两步,站定在了苏卿面前,满是欢喜的笑着说:“等好久了吧。”
他叫凌川,是一个喜欢四处游历,寻找灵感素材的职业作家和插画家。
他和苏卿已经认识了很久,久到他也记不清了时间。
他喜欢苏卿,深爱着她的那种喜欢。
苏卿笑了笑,从凌川的背上替他取下了画板夹,背在了自己身后,说道:“没有,我也是刚到。”
“谢了。”
“哎,我说你就穿这么少来接我?”凌川微微皱眉说道。
苏卿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了远处出站口的一个背影上,虽然很模糊,可是那人看起来很高大伟岸,却是应该上了年纪,走起来有些颤巍。
凌川诧异的看着苏卿怔怔望着前面的样子,拍着她的肩膀问道:“看见什么了?这么聚精会神的。”
苏卿愣了愣,笑着说:“看有没有贴罚单的,麻烦川儿爷您快点儿成吗。”
“得嘞,苏教授说走咱就走。”凌川拉着行李箱呼呼的往前小跑着。
身后的苏卿顿了一下脚步,又看向出站口,早就没了那个背影。
在哪里见过吗?
两年采风没有回到白帆市的凌川让苏卿陪着他吃喝玩乐了一整天,直到傍晚的时候,他们才把车开到了凌川家的楼下。
夕阳温暖的橘色沐浴着车里的两个人,苏卿侧过头对坐在副驾驶的凌川说:“赶紧上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凌川揉了揉脖子,抻着胳膊说:“诶,是该回去了,不过和你在一起,倒不觉得累。”
苏卿笑着说:“哈哈哈,那咱们再去浪一圈儿。”
“别,别,别,我是服了,您这体力啊,是这个,倍儿棒啊。”
凌川竖起大拇指夸张的比划着。
他突然凑上去坏笑着说道:“要不你跟我一起上去观摩一下我的身材,哈哈哈。”
苏卿抬起一掌就怼在了他的脸上,吐槽着:“我看你这脸皮越来越厚,不要的话,捐给我,纳个鞋底。”
凌川坐回身子,大笑着:“哈哈哈哈,我怕你真的穿上用我的脸皮做的鞋,会起飞冲天。”
苏卿摆了摆手说道:“快下车吧,怎么还赖上了。”
凌川解开安全带,啪嗒一声,带扣收回去的时候打在了座椅旁,他微微低了一下头,又看向她,唤道:“苏卿。”
苏卿应道:“什么?”
凌川抬起左手紧紧的握住了苏卿抓着方向盘的右手,然后贴近了她。
没有了安全带的束缚,只剩下了有些急促的喘息和气息,像是魔鬼的利爪揪住了苏卿那颗温软的心。
苏卿其实是不知所措的,她怕生硬的躲开,会伤了凌川,可是她又不想他这样。
“每次我看到你,总是想为你摘下夜空中的星。”
“可是我才发现,原来星星就在你的眼中,一直照亮了我。”凌川的情话,是带着魔法的玫瑰,既动人心魄却也危险。
当苏卿就要深陷其中时,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在火车站出站口看到的模糊背影。
她猛地推开了凌川,像是做错了事情被发现一样,她的心中竟然很在意如果那个背影的主人会不会生气?
但是,她甚至没有见过那个人!
“呃啊。”
因为苏卿太过用力的推开,凌川的头磕在了玻璃窗上。
她慌张的询问着:“川儿,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凌川揉了一下脑袋后面,笑着说:“没事。”
那一下,正正好好撞在了车门框上,可是他不想让苏卿担心和内疚。
“我真是,怨我,成天胡说八道,胡作非为的,那个老苏啊,我走了。”凌川拉开车门,迅速向车后走去,从后备箱里拿出了所有的行李。
他没有犹豫半刻的转身就往单元门的方向走,苏卿微微压低身子,从车窗看出去,喊道:“老凌。”
凌川戛然停住,他拍了一下脑门,回身摆着手笑着说:“你看我,把你当成出租车司机了。”
“哈哈哈,开玩笑,你早点回去,我上楼了。”
苏卿又抱歉的说道:“你的头,真的没事吗,那一下挺,撞的挺厉害的。”
凌川用笑声掩饰着什么:“哈哈哈,我哪有这么脆弱,你就安心回家,我真要走了,回头见。”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黑暗的楼道中。
苏卿看着他的身影,那么落寞和失望,他一直看到第5层,一个感应灯都没有亮起来。
她想着凌川可能不想让灯亮起。
每一个窗口像是无法跨越的黑洞,也如同她和凌川的感情。
在这个古老又科技的白帆市中,苏卿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兄弟姐妹,她只有也唯一有的朋友就是凌川。
他们之间有着一种相依为命,互相陪伴,不可割舍的情谊。
于苏卿来说可能更倾向于填满了她从没体会到过的,缺失的亲情。
她也曾经试图去寻找过自己的过去,可是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苏卿是个孤儿,在她27岁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昏昏欲睡中,因为她患有极其严重的嗜睡症。
这一答案在凌川那里得到了付诸所有信任的肯定后,苏卿再也没有特意探寻过。
后来,她也逐渐的向身边所有的那些看似不合理却又合理的现象和事情妥协。
这让挫败感滋生出来,将苏卿从沉思中慢慢抽离出来。
此时已经是宝蓝色的夜空,冷月还是很远的。
她看到亮起的一颗,凌川曾想送给她的星星,遥远又孤独。
苏卿启动了车,路灯和树一根根,一棵棵的闪过她的余光中。
这时,远航中心大厦响起了“红桃V”可以覆盖整个城市的播报声:“银河纪1649年1月6日,19点00分。”
“白帆市整点新闻快讯:第23次宇宙空间会议,选举产生以博木雅为核心等的19位成员。”
“第7空间冬眠区,人口严重失衡,目前人口管理局已经制定新的迁移计划方案。”
“本市明日将迎来大幅度降温,请各位市民朋友,做好,”
苏卿拿出了耳机,戴在了耳朵里,属于夜晚的音乐悠扬着。
她不想听到那个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机械顿挫的声音,这只会让她感到更冷,是那种空洞的冷。
路口处,泛着光晕的红灯拦住了苏卿的继续行驶,她刹住车,等待着。
一个蹬着自行车的老人同她并排停着,只是她在机动车道,而他在非机动车道。
老人的老式大梁自行车是有高度的,苏卿正可以看到他的后背。
刹那,火车站出站口的模糊背影又仿佛开了闸的水,全部翻腾奔涌进了她的脑海中。
苏卿想追上去,拦住他,看看他的样子,问他在等谁?
或者,问他是不是在等她?
后面的车打了两下闪灯,才让苏卿停止了纷杂的思考。
她继续行驶着,那个蹬自行车的老人拐弯后离开了她后视镜的视线中。
二、当一切稳定发生质变的动摇时
白帆市先驱医科大学门口,巨大的光反应显示屏上播放着对外公开课的公告:
银河纪1649年1月10日上午9点30分,本校心理学苏卿教授将在109号阶梯教室,公开授课《人类记忆分离学》,届时请各位准时参加。
两侧松树林中间的红砖小路绵延至不远处一栋坐落在校园角落里的四层黑瓦白楼前。
那里是大学的教职工办公楼,上楼第二层,右手边第三个经常开着门的办公室,就是苏卿的。
此时,她正在键盘上敲击着文字,凌川突然从门外探着脑袋打招呼:“嚯,苏教授又为人类做贡献呢。”
苏卿的眼睛还是看着电脑屏幕,手中没有停下,她都懒得看他,回道:“呦,这是哪一阵西北风,把大作家给吹了到了我这茅檐草舍来。”
凌川走了进来,背着手,笑的不怀好意的站在苏卿的办公桌前,也不说一句话。
“你又在攒什么坏心思。”苏卿歪着头,越过电脑的显示屏,看着他说。
凌川从背后伸出手来,那是他经常用来积累素材羊皮笔记本。
苏卿问:“啥意思?”
凌川突然扑在桌子上,哭丧着脸,说:“我的新书筹备,遇到瓶颈了!”
“救我,帮我写个人物小传。”
苏卿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手上的动作:“你让我写个人物小传?”
凌川指着她,然后再指了指自己,无比坚定的点头,就说了一个字:“是。”
“算了吧,你开玩笑呢,我是搞心理学的,又不是文学。”苏卿把头收回电脑前,继续打着字。
凌川索性一步跨到苏卿的身旁,蹲在地上,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她说:“卿儿姐姐,你就帮帮小川川吧。”
他又抓上了苏卿的胳膊,像个孩子求家长给自己买心仪的玩具那般。
“停,停,停,你先放手,我这材料都被你弄乱了。”苏卿自然写不下去了,她无奈的说。
凌川说:“松开手前,你先答应。”
“答应什么啊。”苏卿吐槽着。
凌川跳起来,甩着胳膊,扭着身子撒娇说:“写人物小传啊,啊,啊。”
办公室的门外,来找苏卿交论文的学生,看到这一幕,愣在了原地,他一时不知道应该上前还是后退。
苏卿腾的站起来,拉住凌川扯到身后,对前来的学生说:“这个病人,病挺久了,非常难以根治。”
那个学生听到这里,又好奇起来,他问:“苏教授,这就是记忆分离的后遗症吗?”
“当然不是,他是精神分裂症,很普通的病症,不值得做研究。”
“你是来找我交论文的?”苏卿正色说道。
学生顿了顿说:“昂,苏教授,给您。”
苏卿接过打印好的论文说:“近期统一看完后,我会给你们准备答辩的时间。”
“先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赶论文,应该也累了。”
学生竟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凌川见那学生走了以后,把羊皮本塞到苏卿的手中,说:“先给我看看。”
苏卿无奈的摇了摇头,坐进了沙发里,凌川也跟着坐了下来。
“你遇到了什么瓶颈,连个人物小传都写不出来。”
“凌大作家,不是号称每天都是思如泉涌,甚至顶到了天灵盖上,快要溢出来。”苏卿翻了翻羊皮本,有些得意的说。
凌川若有所思的向后半躺在沙发靠背上,用胳膊垫在头后,说:“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瓶颈。”
“其实也不准确,应该说是一种缺失。”
苏卿侧过头看着他问:“缺失,缺失了什么?”
凌川缓慢的摇着头,他说:“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它应该是一种很珍贵的一部分。”
“我没有,从来没拥有过。”
苏卿注视着凌川看了十几秒,然后说:“你出现了焦虑。”
凌川猛地坐起来,一把将在苏卿手中的羊皮本拿了过来,低头胡乱翻着,说:“我说过,不要用你的专业去解读我。”
苏卿也感到了有些冒昧,她转开话题说:“你想请我写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凌川又抬起头,他兴奋的说:“一个纯粹完美的人。”
苏卿思考着说:“纯粹却完美,这真矛盾,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吗?”
每当凌川说起任何关于小说的事情的时候,他的眼中总是带着光辉,他说:“有,一定有的,他纯粹,没有任何杂质。”
“他的人性又很完美,甚至认为自己是一根蜡烛,一根火柴,只要燃烧着他的生命力,就可以将世间的一切黑暗照亮,带给所有人永恒的光明......”
深夜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是今年的初雪。
不过,苏卿无暇顾及这些,她坐在沙发里,屋里只开了身旁的一个落地灯。
周围是昏暗的,她出神的望着电脑荧幕上敲下的几个字。
它们晃动了起来,然后快速分散,有的向左跳,有的向右跳,总之不会聚在一起。
她的耳边回响起白天凌川的话:他纯粹,没有任何杂质。
“纯粹。”苏卿轻声呢喃着。
这个词,在这个距离纯真年代的后科技时代中,已然成为了,一种人人都渴望却难以得到的宝物。
1月10日,公开课后的下午。
这是第三天。
对于专业作家来说,可能已经写出了无数个人物小传,他们可以在其中随意的挑选出最中意的那个,继续创作下去。
然而,苏卿是连业余都不能算的门外汉。
她把电脑开启关闭,反复了不知多少次,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把稿纸揉成团再展开,也反复了不知多少次,她撕成了碎片,还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明明给了那个虚构的人物性别,年龄,身高,甚至于是一个应该英俊的样貌。
是的,应该。
应该是英俊或者帅气的。
苏卿不确定,她看不清楚,因为这个虚构的人物总戴着面具,她揭开一层又一层,没有个尽头。
她急躁的给凌川打了电话:“老凌,我写不出来,一个字儿都写不出来。”
“他的样子都已经在我的脑海中出现,但,但是他,”
电话那头的凌川说:“但是他,还不是你心中的那个他。”
苏卿缓和的问:“他还不是吗?难道不是我的文学水平不够吗?”
凌川说:“你放弃所有的固定模式,试一试。”
还不等他说完,苏卿就挂了电话。
对,她太固化了。
她索性随意的倒在沙发里,闭上眼睛,重新给予那个人物新的生命。
当然,谁都不知道的是,构思一个人物小传这件事,将成为她和凌川渐行渐远,直到相忘于江湖的无形推手。
就像某些标注着需要轻拿轻放和稳定的物质,一旦发生碰撞时,哪怕是轻微的程度,也造成它无法挽回的质变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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