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活着》的刻意悲痛不同,在《许三观卖血记》里,余华给大家营造了一种搞笑的氛围,虽是发生在困窘时代的沉重故事,却是带着嬉笑怒骂的笔法去描绘的。
自幼失去父母的许三观,是南方小城里的送茧工。他没文化没背景,唯一优势就是身体好。跟着同村的伙伴,他学会了卖血。五十年代靠卖血,一次能挣三十五元,算是一笔巨资。许三观有了钱,打算娶个老婆。
候选人,一个是丝厂的漂亮女工林芬芳,一个是小吃店里的“油条西施”许玉兰。凭着金钱攻势,外加同姓生娃能承男女双方宗旐的说辞,许三观成功说服了许玉兰的父亲,许玉兰不得不与前男友何小勇退婚。
许三观是那种典型的中国男人,追求的就是一个“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但凡有点钱,都是想花在女人身上。
因为卖血,他赚到了第一桶金,用这钱娶到了油条西施。如果没有钱,许玉兰不会嫁给他,如果没有娶许玉兰,他的人生也不会有后来那么多风风雨雨。
像多数男人一样,许三观挑老婆只看漂亮与否,至于许玉兰的大嘴巴、缺心眼儿,他选择性忽视。可是,所有命运的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码。
普通人娶妻,如果对方出身底层,又是出名的美人,则很难保证婚前完璧,这是古今共同的常识。更令许三观郁闷的是,老婆婚后生的大儿子,还不是他的。一乐越来越像何小勇,街坊邻居们的流言蜚语让他受不了。而许玉兰也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女人,不但坦承了一切,还要在与丈夫吵架后,坐在门口哭诉家里的秘密。
换作现在的男人,如果很在乎这事儿,那就直接离婚好了。但许三观只是吵闹抱怨,从没提过“离婚”这个词儿。这大概也是传统男人的一种观念,无论如何,既然有了孩子,家就不能散。
欣慰的是,三个儿子中,一乐最孝顺,与他最投缘,偏偏不是自己亲生的,这让他也感到遗憾伤心。
一乐为了保护弟弟,打架伤人,许三观舍不得赔偿,叫许玉兰去找何小勇,自然是铩羽而归,还挨了打。为了保住家产不被变卖,他不得不再次卖血。
许玉兰热爱的那些家具什物都保住了,可许三观心里不平衡了。他觉得自己的收入是血汗钱。工资是出汗挣来的,用来养别人儿子也就认了,卖血挣来的钱也要替何小勇的儿子还债,实在太亏。
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转头去找林芬芳。此时林芬芳也早已婚育,变成了一个大胖子。她心里羡慕着许玉兰依旧漂亮苗条,也佩服她的泼辣能干。这也是一种微妙的嫉妒心理,所以,当许三观借探望她腿伤的机会来勾引时,她没有拒绝。
你说许三观坏吧?可他偷情也只敢找初恋,再不会去琢磨年轻漂亮的。而且之后还再次卖血,买了一堆好吃的送给林芬芳,以至于其丈夫起疑,发现了奸情。
你说他老实吧?可这种背着老婆胡搞的事,他说做就做,毫不犹豫。
林芬芳的丈夫登门问罪,向许玉兰告状,又向街坊四邻散布了这桩风流韵事。------这倒真是南方男人的处理方式,只动口不动手,威胁说要告他强奸,终究还是没报警。
因为这件事,许三观找回了心理平衡,从此又能跟许玉兰和美过日子了。
也许是地域相近的缘故,许三观身上颇有阿Q的影子,有时欺软怕硬,遇到没辙的事情,就耍嘴皮子,搞精神胜利法。他知道自己没法子报复何小勇,只能让两个亲儿子发誓长大了强奸何家两个女儿。困难时期,家里饭都吃不饱,一锅熬稠加糖的玉米粥,已经是他的生日宴了。许三观再次采用了精神胜利法,用口头描述给儿子们做红烧肉,给老婆做清炖鱼,给自己做炒猪肝。
想做而不敢做,或者做不到的事,就用精神胜利法。要是精神胜利法也不好使了,他就使出杀手锏:卖血。
他卖了血,带老婆孩子去胜利饭店吃了一顿面条,这在困难时期,是极大的奢侈。但他不肯带一乐去,因为一乐不是他亲生的。他把这理由也告诉了一乐,让他去吃红薯。一乐愤而离家出走,投奔何小勇,自然还是受到冷遇。最终,许三观把他背回家,又单独带他也去吃了面条。
何小勇遇到车祸,奄奄一息,他老婆听信算命先生的话,要找他的亲生儿子去家里房顶上喊魂救命。许三观幸灾乐祸骂了半天,最后还是叫一乐去了,听说一乐坐在屋顶不肯喊爹,许三观还十分欣慰,最后,他鼓励一乐完成了任务,又当众用菜刀划破自己的脸,发誓说以后谁再说一乐不是自己儿子,他就跟谁玩命。至此,许三观终于过了心里那道槛儿,不再觉得自己做了乌龟受了委屈。
文革期间,许玉兰被人诬陷是妓女,每天被批斗、剃阴阳头。许三观天天给她送饭,把肉和菜藏在白饭下边。响应号召回家批斗她时,跟孩子们也坦承了自己出轨的事迹,告诉他们,母亲只是犯了生活作风错误,他也犯过。至此,他与许玉兰也真正彼此原谅了对方。
那个年代,多少体面的、恩爱的夫妻反面成仇,彼此攻讦甚至构陷,某位文豪也曾婚内出轨,但没有离婚,到了浩劫时期,老婆孩子一起报复,批斗之后无家可归,只能投湖。
而许三观,虽然最记恨老婆婚前失身且长子非己出,却并没在她被批斗时落井下石,反而暗中保护和安慰。所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便是如此。
许三观最后的献血十分悲壮,是为了拯救插队时染上肝炎的一乐,他去上海看望一乐,一路走一路献血筹集医药费,几乎不要老命了,差点死在路上。
许三观其实是无数底层男性的代表,从建筑工地的民工,到写字楼996的白领,就算没有真正去卖血,他们出卖的依然是自己的体能和青春,这与许三观没有本质分别。
作为雄性,他们出于荷尔蒙的驱动和传统观念的影响,去追求女人,组建家庭,养育儿女,为了实现这个理想,他们愿意付出一生。这理想看上去很原始质朴,并不高大上,可是真正做起来也不容易。
许三观每月领到的劳保手套,都被节省下来交给老婆,给三个孩子和老婆织成线衣,他自己工作中依然戴破手套。
他卖血得来的钱,绝大多数都用在了家里。那些老婆喜欢的家具、被面,孩子们穿的衣服,吃的好菜,都是他辛苦挣来的。他平生最大恨事就是,一乐是老婆跟别人生的,所以总是舍不得把卖血钱花在他身上。可是造化弄人,他卖血得来的钱,偏偏大多都花在一乐身上,最后几乎是泼出自己的命去救他。到了这个地步,有没有血缘关系已经不重要了,他为一乐献出的血,足以等价甚至超越于生物性的父子关系。
这不就是个真正的慈父吗?虽然没有耀眼成就和社会地位,可是他用自己的血肉支撑了这个家。
现在很多人抱怨不少男性在婚姻中不负责任,丧偶式育儿,甚至进而质疑这是传统重男轻女思想导致男性成为懒散不作为的巨婴。其实真正的传统男性,尤其是多数普通中国男人,都是爱家庭爱孩子的。
有一首歌唱道: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牛。忘不了粗茶淡饭将我养大,忘不了一声长叹半壶老酒。
作为男性,在繁衍关系中是负有原罪的,他们在生育过程中的肉体和精力付出,天然不如女性。但是传统道德观念也给他们戴上了专属的枷锁------所谓“男主外”,是要能顶门立户的。如果一个男人缺乏养家能力,他自然就会在婚恋市场上被淘汰。在动物世界里,雄竞失败者,也是没有繁衍权的。这在传统中国人心中,是天经地义的规律。
许三观没有过人的学识和技能,有的只是好身体,他找到了卖血这条生财之路,也由此组建了幸福家庭,并一次次用同样方式拯救了家庭危机。这是他最大的骄傲,也是唯一可以依赖的路径。
后来他老了,退休了,家里日子也好了,他却突发奇想,要再卖一次血,结果被告知,他太老了,血都没人要了。他委屈得在大街上哭,家里人问他,他说想吃爆炒猪肝。
是的,在他心里,即便作为一家之主,也只能在献血之后才能吃猪肝喝黄酒,这是对“顶梁柱”的光荣奖赏,否则他就没资格吃喝这些,不配做家里的顶梁柱。当他失去了卖血资格,他开始担心,如果家里再遇到危机,他不能卖血了可怎么办,他感到自己成了废物,不能再担负起这个家了。
长期的艰辛岁月,使他充满了不安感,直到三个儿子都来安慰他,老伴儿带他去馆子吃了三盘炒猪肝,他才平复了心情,这个操劳一辈子的老父亲,终于可以安享静好岁月了。
对于国家和社会来说,许三观不过是一粒可有可无又可笑的微尘,可对于他的老婆孩子来说,他是家里的英雄,是最重要的人。
别看许三观是旧时代过来的人,他其实很讲究公平。他可以单方出钱置办这个家,因为他看中了许玉兰的美貌。发现许玉兰婚前非处,他就觉得不公平了,等他也出轨了一次,他就又平衡了。许玉兰生育孩子,付出了肉体的辛苦,他自己也通过献血来支撑这个家,可以说,对家庭的付出,许三观的甚至还更多些,这其中有他对老婆的爱的因素,更因为他的责任心和厚道。
这样一个底层家庭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在今天的人看来,觉得琐碎无聊又好笑。现在的人遇到同等事情,大概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出轨,被戴绿帽,完全可以离婚啊!可是许三观和许玉兰这两口子,只会为此吵闹,却从不考虑离婚。到了关键时刻,还要互相为对方说好话,彼此在精神和物质上支持对方。
这两口子吵闹一辈子,经常被别人看笑话,也看别人的笑话。他们生活在困窘和市井流言蜚语中,没有秘密,也不懂得隐藏私生活,他们高兴了就大说大笑,不高兴就大哭大闹,即时发泄情绪,也就留不下什么心理阴影。
这当然与他们的文化不高有关,但更重要的是,那时代本身就是个单纯的时代。
那时的人,结婚都是找同阶层,不会追求“阶级跨越”,也没啥机会嫁入豪门。找对象对对方的要求也很简单,年貌相当,女方要求男方经济能力尚可,男方要求女方会过日子,是处女(这个要求在许三观不算过分,因为他自己也是处男)。
婚后,男方不做妈宝巨婴,能分担家务看孩子,女方也不做小仙女,不嫌弃老公没本事挣钱少。许玉兰从不曾主动要求老公卖血,她爱打扮,但那是在勤俭节约的前提下,她的俭朴能干支撑着一家人的体面生活,并且成功度过了忍饥挨饿的年月。两口子从来不讲究什么AA制,不会彼此算计,也都没什么秘密,顶多是私房钱。至于私生活的秘密,他俩谁也瞒不住彼此,最终都是闹出来,然后原谅对方,凑合过下去。
如果是在今天,就算没人知道一乐不是许三观亲生,也没人知道许三观出轨,他们还是会过不下去,因为过不了心里的槛儿。满世界的教程、书籍、短视频,都是教你如何结婚避坑,告诉你是如何在一桩普通的婚姻中吃了大亏的,每个人从小就被培养出极强的自我意识,期望日后的配偶能像父母一样无条件为自己奉献,否则就不是真爱。而只有完美的“真爱”,才配得上与你结婚。
就算是许三观和许玉兰本人,如果穿越到今天来生活,也会怀疑结婚的初心,最终分道扬镳。现代人,个个都是觉得全世界自己最重要,大家可以选择的生活方式太多,而将自己的一生心血,献祭给家人,会被认为是不太划算的事。就算被长辈催促着匆忙结婚了,因为心里的价值观重点就不是负责、忍让、付出……所以稍微遇到一些生活的风浪,婚姻的小船马上就会翻沉。
所以,像许三观两口子那样,能在一地鸡毛打打闹闹中,依然齐心协力共同维护家庭,坚持到晚年,还算满足安乐的婚姻,势必越来越少了。
从前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瞬息万变,包括人心。我们依然可以卖血(或者等值的东西)来赚钱,但能否像许三观那样成功支撑一家圆满,就不一定了。
我们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能遇到爽文小说里那样全能又优秀的男女主角的概率,基本为零。但是,如果你还是把拥有一个家庭作为人生必行的任务,如果你够幸运,也找到了一个愿意和你一起共建和担当婚姻的善良普通人,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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