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报纸上出现一则新闻, 十三岁女孩用毒鼠强毒杀父母未遂, 似乎和《爱的枷锁》第一章有几分相似。
结果苏鹏整整担心了一天, 漫画家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被责令休更。
他跑回家看见妈妈坐在电脑桌前, 她居然正在看这个系列的漫画, 他心里一沉。
“回来了?”
“回来了。”
“少看这种不健康的东西, 听见没有?你知道新闻里管这些叫什么, 文化垃圾!”她叉掉网页转过身, 似乎她有其他更关心的事情, 没有深究漫画的事, 苏鹏注意到她的眼圈红红的, 大概又受了什么气。
“测验的成绩下来了没?”
他从书包里掏出试卷, 妈妈接过, 反反复复地看了很久, 重重叹口气:“我给你请个家教吧。”
“老师说这次测验难, 全班最好的也就92分, 最差才考10分。”
“那人家考92, 你为什么给我考个85分?你看看这题, 这么简单也做错, 你猪脑子啊!”
苏鹏脸颊通红, 拳头越握越紧。
试卷被拍在桌上, 妈妈说:“马上初三了, 然后就是中考, 你这个成绩在班上也不算好, 放在全年级呢?全市就那么一所重点高中, 你这成绩能行吗?”
“我自己能考上!”
“嘁, 能考上?你是天才, 了不起!”讥嘲完毕她又开始数落, 提到爸爸不下三次, 看样子她今天心情不好, 多半又是因为再婚的事情和家里吵了。
苏鹏依稀知道, 她因为这件事一直和家里闹得很僵, 年轻时没有答应家里介绍的对象, 而现在她四十多岁, 生活的重担使她提前衰老, 人老珠黄更不可能有希望。有时他会恶狠狠地想, 真是活该!
“妈, 我不是你的垃圾桶!” 抛下这句话苏鹏转身离开, 妈妈突然换上阴阳怪气的声音说:“‘我妈妈根本不是真的爱我, 她只是把我当成工具’。”
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那是几天前他和漫画家在QQ上互诉家庭之苦时, 他发自肺腑说出的一句话。
嗅到危险气息的苏鹏转过身, 妈妈扬了扬手里的几张纸:“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心思挺细腻的嘛!”
那是被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她不但登陆了他的QQ, 还兴师动众地把聊天记录打印了出来, 之前那番唠叨似乎仅仅是个热身。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他的拳头握得骨节发白。
“你的密码还不好猜, SP加你的生日, 对不对。”她用三张纸拍打着手心, 讥讽地说, “你说你啊, 晚上偷偷上网打打游戏也就罢了, 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还是个男的, 我儿子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滚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他扑过去要抢。
“造反啊你!”推开苏鹏之后, 妈妈乜斜着眼看着他一脸恼怒的样子, 似乎感到无比快慰。
“你凭什么看我的聊天记录!”
“呵, 我是你妈, 这点权利都没有?我关心你和什么人来往好不好?”铁证如山, 她的语气反而很平静。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嘁, 你激动什么啊, 这个男的对你很重要啊。你瞧瞧你在网上说的这些话, 狼心狗肺, 我把你拉扯这么大容易吗!”
倾诉之后心情会稍稍平静, 就像被清扫过的屋子让人觉得干净, 但一包包垃圾再被扔进屋子里, 只会让屋子变得加倍肮脏。
苏鹏粗重地呼吸着, 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极端愤怒的视线中洋洋得意的妈妈又一次祭出她的名言:“我怎么养了……”
“闭嘴!”
他扑过去抢夺, 虽然这三张纸抢过来也没什么用, 但似乎在他眼中, 那是溺水者的最后一根稻草。太过愤怒的他冲得太猛, 结果撞在妈妈身上, 连带后面的电脑桌一起倒掉, CRT屏幕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动。妈妈从地上坐起来, 脑袋不知磕破了哪里, 血流满面一如当年她强迫苏鹏去看的样子, 她用尖细的嗓子喊起来:“你想干什么!”
火辣辣的一巴掌打在脸上, 苏鹏愣了下, 从她手上抢走三张纸, 头也不回地冲进卧室, 扑到床上呜咽起来。
08
这件事发生之后, 妈妈似乎一直在刻意避免和他见面, 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才回来, 第二天天不亮就出门。
苏鹏则陷入了更深的自我封闭中, 再没有什么被最后一点秘密被人扒出暴露在天光下更让人愤慨和痛苦的了。
他有点理解漫画家当时的心情, 此时此刻一度退潮的杀意肆无忌惮地充溢着胸膛, 沉淀在心中的碎片也被搅起。
下决心实施杀人其实并没有太多犹豫, 漫画和漫画家提供的信息已经给他做了足够的铺垫, 他从厨房偷了一把锋利的刀, 这天午夜他悄悄推开卧室门走进妈妈的卧室。
他一点点接近那张床, 紧张又兴奋地战栗着, 似乎能感受到妈妈熟睡时微弱的呼吸声。他举起刀, 黑暗中刀身泛着银亮的光, 但他的手却悬停在那里久久无法刺下。
“杀人”这两个字到底有多么沉重他从自己冒汗的身体和粗重的呼吸中真切体会着, 一个人无法轻易杀掉另一个人, 特别是对一个孩子来说。
哐啷一声, 刀掉在地上, 苏鹏蹲下来捂着脸哭着说:“妈, 对不起!对不起!”
黑暗中久久没有回应, 感觉不太对劲的他掀开被子, 发现是空的。09
等到清晨妈妈才回家, 她一脸疲惫地走进卫生间, 苏鹏从后面走近时她惊吓了一下, 他注意到她正在洗衣服。
“妈, 你去哪儿了?”
“加班去了, 你起来了?妈累了, 今天不给你做早饭了, 你从包里拿二十块钱, 自己去买点吃吧。”她的语气很温柔, 甚至不太熟练地挤出一个笑容。
“妈, 你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没有, 单位最近忙。”
“你脸上怎么有血?”
“有吗?”她惊慌的举动让人生疑, 揩掉下巴上的血迹, “我和人撞了一下。”
“你没受伤吧。”
“没, 快准备上学吧。”
如果不知道内情的人听到这番对话, 一定会心生感动, 当苏鹏刚刚转身时, 才突然明白这平静的背后蕴藏着什么。
“妈, 你是不是去了外公家?”
正在搓洗的血衣颓然从妈妈双手间落进盆里。
10
那天晚上, 一个女儿向父亲实施了复仇。
从她记事起, 身为教授的父亲就一直干涉她的生活, 强迫她学习各种知识, 她的每次反抗都被巴掌无情制止。
父亲很在乎别人的看法, 所以她因犯错被体罚时父亲总是会关上门, 母亲则冷冷地在旁边看着, 有时还会加油助威。
研习心理学的母亲的观点是“一个打一个护一辈子不上路”, 不给任何希望才能让奖罚机制发挥最大作用。
对于孩子来说,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绝望更深邃的地狱。
她被暴力灌输了一个简单的道理, 忍气吞声才能免受皮肉之苦, 她依照父母设计的轨迹生活, 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他们希望让别人看见的样子, 她学习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专业, 甚至连婚姻都是父母介绍的。
她挣到自己第一笔工资时觉得自己终于长大了, 但父亲的干涉却无所不在, 她的婚姻和工作很快都失败了, 父亲便指责她无能。
而她最大的失败, 是和那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生下了一个孩子。
她有时候很恨这个孩子, 是他毁了自己的一生, 有时候又爱他爱到恨不能把一切给他, 因为他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
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当音乐家, 她把孩子送去学小提琴, 当孩子终于在父亲面前拉出一支《献给爱丽斯》的时候, 她自豪地流泪了。
她成功地证明了, 她的孩子很聪明, 而且将完成她无法实现的人生。
那个时候她所想的只有一件事, 把自己变成泥土, 让儿子成为了不起的人, 所以她第一次反抗父亲的干涉, 拒绝了他给她介绍的再婚对象。
但是最后连这个小小的支柱也倒掉了,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只剩下一片焦土, 父亲的冷嘲热讽更是让她痛苦。
就好像脸上多长了一道皱纹、皮肤变得粗糙也是她的错, 他露骨地说她是个“没人要的贱货”。每一次被父亲责骂她就变本加厉地责罚自己的孩子, 但过后又万分后悔, 可是当她再把自己的爱奉上时, 孩子却像受伤的蜗牛一样缩进自己的壳中。
一切一切的源头, 都是父亲的错!
这股浊流一直在她内心流淌, 像一口快要爆炸的压力锅, 最后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居然是在网上无意中看见的给小孩子看的漫画。漫画里叫小慧的女孩做了她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那种黑暗的宣泄让她兴奋到发抖, 小慧简直就是她自己。
更加巧妙的是, 作者相当专业地介绍了一系列伪造现场的知识。与此同时, 一个谋杀良机出现在眼前。
最后, 她成功了!
11
大人总是低估小孩子的理解力和观察力。
仔细回想一些细节, 苏鹏恍然大悟, 妈妈只是知道他在和一个网友聊天, 当然不知道那个网友就是《爱的枷锁》的作者本人, 他们虽然有提过漫画, 却从没在QQ里直接探讨过创作的事, 会被当作一般的聊天并不奇怪。
因为他经常搜索这部漫画, 所以上网的时候它自动跳了出来, 这个契机使妈妈看到它, 并非因为看见他的浏览记录。
只是他不敢相信, 妈妈居然杀掉了外公, 他从不知道坚强的妈妈会有这么深的怨恨。
外公的死仍旧在调查中, 两人都对此保持沉默, 自此之后妈妈的态度温和了许多, 但这种温和下面掩饰着什么, 两人心知肚明。
警察会从杀人手法联想到那个漫画吗?可能性不大吧。追捧民工漫的现在, 一部国产暗黑系漫画的受众有限。
新闻上也只提了一次“独居老人遭入室抢劫杀人”的新闻, 这种不香艳也不惊艳的谋杀每天都在某个角落上演。
渐渐所有人会忘掉这件事, 漫画家说过, 警察的破案率和重视程度成正比, 一个不被重视的案件, 很快就会被束之高阁。
妈妈变成了小慧, 多么讽刺!
“鹏鹏, 这个世上, 妈妈最爱的人只有你, 妈妈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某一天妈妈突然如此说, 听出这其中微妙暗示意味的苏鹏回答:“妈妈, 我也爱你。”
似乎一切终于结束, 他们的关系也会慢慢改善, 但……
那是不可能的, 苏鹏知道, 就算妈妈死去, 她留在心底的创伤也不可能修复, 刻在石头上的痕迹怎能被一把沙子抹平?
当动机和风险被重新衡量之后, 行动的天平出现了新的倾斜, 所以当妈妈睡下之后他悄悄拿起电话, “110吗?我妈妈……”
“小朋友, 你妈妈怎么了?”
因兴奋而急促的呼吸终于喘匀之后, 他一口气说出那句话:“我妈妈杀了我外公, 你们快来抓她吧。”
12
“出了这种事, 我决定休更。”一周后, 漫画家说。
“但是大家都很爱看啊。”
“爱看才更危险, 我的本意是让大家有个发泄的地方, 看起来适得其反, 我可不想出这种恶名。”
表示完遗憾, 两人闲聊起来, 漫画家突然问:“假如你有孩子, 你会怎么对待?”
“你呢?”
“我才不要孩子, 自己长这么大都费死劲了。再说了, 我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有孩子也是祸害人家不是?”
“要是我的话, 我一定会很爱自己的孩子, 绝对不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发生在他身上。”
“怎么爱呢?”
“他想要什么我就买什么, 想去哪儿玩我就带他去哪儿, 我给他做好吃的, 陪他聊天打游戏, 他回来多晚我都等他, 保护他呵护他帮他摆平一切困难。”苏鹏发自真心地说, “总之, 我绝对绝对不要像我妈妈那样, 我要为他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让他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对了, 我要让他当画家, 像你一样。”
漫画家久久没说话, 最后打出一句“呵呵”, 第二天苏鹏发现他悄无声息地从好友列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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