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今年搞了个「鬼口大普查」,
要求所有滞留人间的鬼魂登记领通行证,
未持证者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久加班。
作为阳间唯一持证捉鬼师,我忙到脚不沾地,
帮那些不会在线填表的古代鬼网上申请。
直到某天系统推送:「您的预约已确认:明日勾魂。」
申请人ID赫然是我三百年前枉死的初恋。
而批准栏里,签着我的生辰八字。
七月半的子时,阴气最重,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打在我脸上,映出满屏密密麻麻的“待审核”。
窗外,鬼影幢幢,呜咽声此起彼伏,挤满了我的小院。一双双或苍白或模糊的手伸着,争先恐后,声音凄切:“林师傅,先帮我填吧!我赶着去投胎排号!”“林师傅,我死了三百年了,实在搞不懂这个‘紧急联系人’怎么填啊!”
我,林久,阳世唯一持有“阴阳两界通联许可证”的捉鬼师。今年中元节,阎王爷不知道抽什么风,搞了个“鬼口大普查”,要求所有滞留人间的鬼魂必须在七七四十九天内完成线上登记,领取电子通行证,逾期未持证者,一律视为黑户,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久加班——听说下面最近KPI压得紧,正缺苦力。
消息一出,阳间鬼心惶惶。那些唐宋元明清的老鬼们,连智能手机都没摸过,哪里会搞什么线上申请?于是,全涌到了我这间祖传的“渡厄斋”。
捉鬼的营生,硬生生变成了帮鬼填表的文员。
“别挤!一个个来!扫描二维码下载‘幽府通’APP!对,就是那个黑底绿字的!”我嗓子都快哑了,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一边要核对亡魂的姓名、卒年、死因、生前功德、死后执念,一边还要教他们怎么自拍上传魂体正面照——“对,镜头对准您老模糊的那团气就行,系统自带美颜,能给您还原个七分人形!”
一个脑袋缺了半边的老鬼颤巍巍飘过来:“林师傅,‘籍贯’这一栏,俺当年是饿死在逃荒路上的,这该填祖籍还是填死的地方?”
我叹口气,点开下拉菜单:“选‘不确定’,后面备注一下情况。”
忙得后脚跟打后脑勺,泡面桶堆了半人高。我感觉自己不像个捉鬼师,像个鬼魂专属的街道办事处办事员。
偶尔得空,对着窗外那轮被阴气染得发绿的月亮发呆时,会想起三百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血光冲天,她躺在我怀里,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叫她的名字,阿沅。
她说:“阿久,别忘了我……”
然后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枉死城都去不了。
心口一阵熟悉的绞痛把我拉回现实。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逼退那点湿意,继续埋头折腾那张该死的“滞留人间原因调查表”。
又一个鬼飘过来,战战兢兢:“大师,这‘是否仍有未了执念’……”
“勾‘是’,”我头都没抬,“没执念你们早投胎去了,还在这挤着我这儿?”
日子就在这填不完的表格和鬼哭狼嚎中混沌地流过。直到那晚。
子时刚过,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漆黑的对话框,边缘滚着猩红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
【幽府通】紧急通知:尊敬的阴阳通联师林久(编号:74250),您有一条新的预约确认信息,请及时查收。
我皱了皱眉,预约?我最近没给自己预约什么勾魂任务啊。阎王殿最近搞推广,勾魂使者也接外包,但我忙得连自己都快超度了,哪有空接单?
鼠标点开。
暗红色的界面缓缓加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预约任务类型】:勾魂
【执行时间】:癸卯年七月十六,子时(明日夜间11:00-1:00)
【目标对象】:林久(生辰:庚辰年腊月初七亥时三刻)
【执行人】:阿沅(ID:枉死-1749-庚辰年乱)
【状态】:已批准(批准人:林久 - 74250)
……
空气瞬间凝固。
屏幕上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眼睛。
目标对象……是我自己。
执行人……阿沅?
那个三百年前,在我怀里魂飞魄散,连一缕青烟都没留下的阿沅?
她的ID清晰地标注着“枉死”和那一年——庚辰年乱。那场席卷一切的兵祸,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批准人……是我?我用我自己的生辰八字,批准了我的初恋女友……明晚来勾我的魂?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炸起,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手指冰冷得失去知觉,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幻觉?
中元节加班太多,产生职业倦怠了?
我猛地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眼前的屏幕却没有丝毫变化。那几行字依旧清晰地、残酷地印在那里,每一个笔画都散发着地府特有的、冰冷的死气。
四周原本喧闹拥挤的鬼魂们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瞬间安静下来,一双双鬼眼惊疑不定地看向我,又恐惧地看向那台散发出不详气息的电脑,开始瑟瑟发抖地向后退去,挤作一团。
电脑风扇徒劳地转动着,发出呜呜的悲鸣。屏幕上,那暗红的背景仿佛在流动,像血池荡漾。
我死死盯着“批准人”后面的那个名字和编号。
林久 - 74250。
是“我”批准的。
用什么批准的?用我的阳寿?用我的权限?还是用……我这具即将被勾走的肉身?
三百年前的记忆碎片猛地翻涌上来,带着血腥气和她最后微弱的喘息:“阿久,别忘了我……”
我没忘。
所以,这就是你不肯散去的执念?这就是你三百年后,从虚无中归来,向我索要的东西?
我的……命?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攫住了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死寂的东西,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
我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一声极其遥远的、凄厉的鸡啼划破了死寂的夜。
天,快要亮了。
七月十六,子时。
我还有不到十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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