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来不及告别

1.

我记得幼时的那个下午，我走在放学的路上，一个女人抓住我的胳膊，问我认识xxx不？我那时应该刚刚上学，村里大人的名字自然是不记得的。我直摇头。后来，过来几个爷爷，他们听了女人的话，说，早死了。他家没人了。

女人不甘心，她说，那他的儿女呢？

那个爷爷说，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早年病死了，另一个前几年出了车祸没了。他们还都没结婚，所以也没有后代。

女人很惊讶，她一个劲地说，不可能啊，一家人怎么能一个也没有了呢？

他们带着她来到一座破败的院子前，那座院子的房顶上长着蒿草，整座房子也已经向一边倾斜，似乎随时就会倒下去。推开木门，整个院子也全部是齐人高的草，里面有鸟雀扑棱棱飞出。里面已经完全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女人坐在那个破门槛上，脸上带着惶惑和无奈，说，我回去怎么跟爷爷交代呢？他还指望着我带照片回去呢。

她说，这里是爷爷的故乡，她是来找爷爷的哥哥的。她想，就算大爷爷不在了，儿女应该还在的。但是现在一家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湮灭在世上，就好像从来没来过这世间。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人是会消失的，就跟草木，跟鸟虫，是一样的。默默地生，然后默默地死。来不及给世界留下什么，世界也不会记得他们。

甚至来不及告别。

2.

有一年的暑假，我在姥姥的果园度过。

我碰见那个女人的时候，她正在园子的井边洗瓜果。看见我，她招手让我过去。

她问我，你吃西红柿吗？

我点头，她说，那你要先洗手哦。

她把我的手浸在冰凉的井水里，小心地搓着。我看到她垂下的长发和忽闪着的眼睫毛。真好看。我想。

她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睛，似乎带着一层雾气，朦朦胧胧。

后来的每一天，我几乎都追在她的屁股后面，听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民间故事，跟她一起唱《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

夜晚的时候，在果园树下的蚊帐里，我跟她一起看满天的星星，她跟我说，她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听姥姥说过，她是被卖到这里来的。她说的话我有时候听不懂，她的一举一动也跟旁人不同。

但是她没有逃跑，也没有反抗，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我猜那可能是她男人对她很好的缘故。

但有一天，我拿了烤兔肉去找她的时候，发现她家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了，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没有跟我告别。就这样消失了。

后来，她家的男人也很快因为癌症离世。我跟姥姥问起她，姥姥说，我怎么知道，她就来了这么几天。你整天跟着她。她没跟你说啥吗？

我摇头。我多么希望，她在临走之前，拉住我的手，说，我走了。再见。

我也许会哭，会抱住她，不让她走。但那至少是告别。证明我们曾在一起过。证明我们往后的人生还值得追念。

再后来，随着姥姥的离世，这个故事唯一的见证人也没有了。她似乎成为我想象出来的一个人，在那个夏天，带给我很多美好。

如今，多年过去，希望她还在这个世界，在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3.

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在租住的房子下面有个修鞋的摊子。摊主人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叔，很喜欢说话。我下班早的时候，常常在他身边坐一会儿，听他说各种各样的事情。

有几天，我开始注意到一个男孩，他应该是个农民工，但是他跟旁人不同。那是夏天，经过一天的劳累之后，大家都会买一点猪头肉之类的，再加点啤酒，解解乏。只有他，蹲坐在远远的角落里，啃着馒头就着咸菜疙瘩吃。

他非常年轻，也就20出头，或许是长期的劳累，他的皮肤又黑又糙，背也有些佝偻。

我问修鞋的大叔，他说，他的家境不好，爹死的早，只有一个老娘住在养老院，还有弟弟在上高中。所以全家上下都指望他一个人。

我从那以后就常常注意到他。后来，我看到一个女孩来找他，他很羞涩地站起来，慌乱地在衣服上擦手。我第一次看到他笑。那个时候他好像恢复成了一个男孩的样子，青春，眼里有光。

女孩来了几次，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坚硬，沉默。

大叔跟我说，听说那个女孩跟本地的一个男孩在一起了，把他甩了。

他说，本地人至少不用为了房子发愁。好一点的人家拆迁了可能有好几套房子。他一个农村的穷小子，拿什么跟人家比？姑娘又不傻，这笔账都不用算。

我一阵唏嘘，我说爱情不比房子更重要吗？

大叔突然笑了，他说了一句我至今深刻脑海的话，他说，普通人是没有爱情的。

我内心感到一阵悲凉。

再后来，他也突然消失了。

我问大叔，他叹了口气，说，他弟弟偷着去工地干活，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所以他赶回去了。

他弟就算没死，下辈子也是个残废了。

大叔又摇头，说，这辈子有些人就是来修苦命的。

我忽然想哭。我还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想鼓起勇气跟他聊聊。

多少次我买了啤酒，想找个机会跟他坐在一起，一起喝酒，一起抱怨现实的糟糕。

我还没等到这个机会，甚至我也没来得及跟他告别。

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句，你辛苦了。要好好活着啊。

后来我写了那个故事《在尘埃中绽放的一瞬》。故事中的他自己放弃了那个女孩。或许在我内心深处，我仍然希望女孩可以追上他，尽管我知道那不可能，对那个女孩也不公平。

我希望通过这篇文章记得他。也希望现实生活中的他，已经蹚过了那些苦难，找到了属于他的幸福。

4.

今年的7月，一个亲戚的孙女跳河自尽，她只有23岁。听说是因为家暴，因为对男人的失望。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震惊”两个字已经无法表达我的心情。我没想到在2021年的今天，这样的事情居然还在上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见过她一次，那个时候的她七八岁，还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仿佛只是一瞬间，她竟然结婚了，甚至有了一儿一女，在这样小小的年纪。

我不知道她在决定去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世间还有爱她的父母和爷爷奶奶，还有一双儿女。

她以决绝惨烈的方式跟这个世界告别，却没有跟父母告别，也没跟孩子告别。她的两个小小的孩子，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还不知道。

我想起曾经看过一句话，说，当一个女人生活的中心不再是男人，那么她才会有另一番气象和格局。我多么希望她也能从这种枷锁里走出来，相信生命中还有很多美好，相信人间值得。

我只愿来生，她能珍惜自己的生命，真正快乐地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