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夏海山家的自留地，像块被裁剪过的布，方方正正嵌在正房和小房间的空当里。
土是黑褐色的土，捏在手里能攥出油来——那是父母年年往地里掺草木灰、猪粪沤出来的底气。农家肥，让土地恢复生机。
这块地，分四季给他上课，每节课都有新学问，藏在母亲的手势里，父亲的脚印里，还有缕缕微风穿过菜畦的声音里。
开春头场雨刚过，土松得像发面。华兰芝端着竹筐里的茄子苗，让夏海山蹲在畦边看。她的手指在苗根处比量着：“茄子得往深里栽，根扎得牢，才抗得住伏天的涝。”
一边说着，一边捏住苗茎，往挖好的坑里一送，土埋到大半截，只露顶上两片嫩叶。
“那葱呢？”夏海山捏着棵小葱苗，根须白嫩嫩的像老爷爷的胡须。
“葱要浅，”华兰芝用拇指把葱根周围的土按实，“它的根娇气，埋深了会闷死。”
她边说边示范，把葱苗栽下去，土刚没过根须，青绿色的茎秆直挺挺立着，像列队的小兵。
夏海山学得认真，却总把茄子栽浅了，葱栽深了。华兰芝也不责骂，只蹲下来重新栽，嘴里念叨：“庄稼跟人一样，有的喜静，有的喜动。茄子是闷葫芦，葱是急性子。”
邻居陈爷爷拄着拐杖路过，看他栽得歪歪扭扭，蹲下来讲：“知道不？土地会喘气。你埋太深，它喘不动气，就不给你长。”
老人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比地里的土色还深，“去年我在这块地边埋了只死鸡，今年开春，旁边的菠菜长得比别处高半指——土地把肉化成气，吹给庄稼了。”
夏海山摸着刚栽好的茄子苗，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在轻轻动，像有人在底下呼气。
入伏后雨水多，常来急的。那天夏海山正在黄瓜架下摘嫩瓜，乌云就压过来了，汉江的风裹着水汽，把黄瓜叶吹得哗哗响。他刚要跑，华兰芝在屋里喊：“躲架底下！”
黄瓜架是用竹竿搭的，枝蔓缠缠绕绕，像个绿帐篷。夏海山蹲进去，看雨点打在叶子上，溅起细小的泥星子。
雨下得急时，架顶的叶子连成一片绿伞，漏下来的雨珠变成一条条细线，在他脚边积起小水洼。
“这架能挡雨？”他仰头看，叶缝里漏下的天光忽明忽暗。
“不是挡雨，是顺雨。”华兰芝站在屋檐下补衣裳，声音被雨声泡得发绵，“你看那藤，顺着竹竿爬，雨就能顺着藤流到根上，不浪费。”
雨停时，架下的土是潮的，却不涝。黄瓜纽子上挂着水珠，亮得像玻璃球。
夏海山摘了根顶花带刺的，咬一口，脆生生的，带着雨水的甜。
他忽然懂了，母亲让他躲在架下，不只是避雨，是让他看藤怎么跟雨打交道。
挖红薯要等霜降前。夏志明扛着镢头下地，华兰芝带着筐，夏海山负责捡。
父亲的镢头挖下去很有准头，贴着垄边斜着刨，土翻开，红通通的红薯就滚出来，个个圆胖，沾着湿泥。
“看镢头的角度，”夏志明擦把汗，“太直了，会把红薯刨破。”他教夏海山刨，小家伙没力气，镢头下去浅，翻不出红薯，倒把藤根刨断了不少。
“别急，”父亲把镢头给他，自己蹲下来用手扒，“土地里藏着宝贝，得慢慢跟它要。”
他的手指插进土里，顺着藤往下摸，摸到圆滚滚的硬东西，就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扒开，一个红薯完整地露出来，像从土里捧出颗红心。
夏海山学着用手扒，指甲缝里塞满了土，痒得难受，却舍不得洗。
他摸到个大的，兴奋地喊着让父亲看，父亲笑着说：“这是土地奖赏你的，知道你用心了。”
收完秋，自留地就剩白菜了。砍白菜那天，华兰芝在院子里支起大缸，准备腌菜。
她把白菜一层层地码进去，撒盐的手势很特别：五指张开，盐从指缝漏下去，匀匀地落在菜上，不多不少。
“盐是菜的骨头。”她边撒边说，“少了，菜会烂；多了，齁得没法吃。”
夏海山想试试，一捧盐全倒下去，被华兰芝用手扒出来大半：“过日子跟撒盐一样，得省着来，匀着来。”
腌完菜，父亲开始翻地。冬翻的土要晾着，让雪冻，让风吹。
夏海山问为啥，父亲说：“把土晒透了，来年春天，土地醒得快。”
他看着父亲的镢头把土块打碎，阳光下，碎土像撒了层金粉，“你看这土坷拉，现在看着死，开春一浇，就活过来了。”
那天夜里，夏海山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大白菜，埋在腌菜缸里。
周围的盐像星星，土地在底下喘气，呼出来的气是甜的，把他泡得暖暖的。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