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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的太阳照在雪上,发出耀眼的光芒。让王宏涛不得不眯起眼,把戴着满是油污手套的手掌搭在额头前,审视着眼前的森林;胳膊粗细的白桦和樟松树,稀疏的散布在眼前的山岗。回过头来看看刚伐倒的树木,他默默的盘算了一下;这些伐倒的树木,无论如何都不够拖拉机跑一趟的。
没膝深的积雪,让他走起来很是费力。这是由于日渐温暖的天气,让积雪在正午时分已经开始融化,夜间寒冷的气温又将它们冻结,在积雪上形成一层硬壳。直至走了百来米,他才找到四、五棵比较粗的树木。算上这些树木,应该够了。他想。他先将这些树木根部的积雪踩踏一遍,又用脚将积雪踢出,露出粗壮的根部。
油锯的轰鸣声中,木屑同积雪纷纷扬起,四下乱飞,不一会的时间,一棵又一棵的树木轰然倒下,溅起地上的积雪。王宏涛熄灭油锯,让林子里又恢复了宁静。他摘下安全帽,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山林里隐隐传来拖拉机的声音。他坐在最近的一棵树木上,决定就在这里等候拖拉机的到来。
今年才三十八岁的王宏涛,干起采伐的工作已经快二十年了,二十年的他,拿起油锯,跟在师傅的身后,走进森林中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将森林中的树木伐尽!
拖拉机的轰鸣声愈来愈近。他看到拖拉机驾驶员先是在他先前伐倒的树木旁停下来,似乎在数伐倒的树木。而后那名驾驶员又爬上驾驶室上,像他先前那样,用手掌搭在眼前,扫视着这片山,看到了远处的自己。
林雪生跳下拖拉机,看了看坐在树干上的王宏涛,又看了看伐倒的树木。说:
“这些还是不够拉一趟的。”
王宏涛“嘿嘿”的笑了笑,用无奈的语气告诉他:
“我是找不到了,你有能耐你去找吧。”
林雪生知道他所说的不虚。方才站在拖拉机上扫视这片山林时,就已经看到整座山岗上,除了拖拉机爬不上去的山巅上还有一片粗壮树木外,剩下的都是不够采伐年限的小树。
林雪生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一棵落叶松,这棵树枝干盘虬,很是粗壮。顺着他的目光,王宏涛告诉他,别去惦记那棵树了,那棵树伐倒可就开了“天窗”了,森调队的人肯定没有在上面做下砍伐的记号,留着“做种” 哩!说完,王宏涛又用嘲笑的语气说:
“这么多年的老司机,还看不出来吗?”
林雪生对他的嘲笑置若罔闻,用手指着那里告诉他,那里肯定有两棵“风撅”树,而且还不小,有了那两棵树,这一趟就够了。林雪生的话让他将信将疑,站起身来望去,果然看见那里的雪地上隆起两条长长的雪带,不由得心内佩服,连忙拎起油锯走过去。
片刻后,两人拿起索带开始捆绑伐倒的树木。
“哎!林老哥,”王宏涛一边捆着树木,一边说。“停伐后,你有什么打算哪?”
林雪生直起身来,看了看他,半晌没有回答他的话,心内倒是引起一阵迷茫。这种迷茫的感觉,最近他总是能够感觉到,像一团迷雾似的,在心内盘桓不去。是啊!停伐后,自己该怎么办?自己除了会驾驶集材拖拉机,别的可都不会呀!其实这个疑虑在一年前,也就是在北川局传出2014年将要彻底停伐时,就已经存在心底了。只是没有办法来应对,也就将它压在内心深处,不再考虑。但就像这脚下的雪终将要融化,终将要露出山林本来面目一样,这种迷茫,终将要面对。眼下是三月中旬,距离最后的停伐期限已经是近在咫尺。
“哎!想那么多干什么?”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有一个哥们,”捆完木头的王宏涛走过来。“在外地跟着施工队干活,一个月也不少挣。要不停伐后,你跟着我去城里干活吧!反正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王宏涛的建议,倒是让他心里弥漫的迷茫消退了一点点;他是不想离开这里去往外地,但真要是无路可走,去往外地去打工,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总不能守在这里坐吃山空。
林雪生点了点头。
两人坐进集材拖拉机里,拉拽着一车原条,向山下驶去。
直至太阳落入西山,天色变得昏暗时,最后一台运输车才装满了原条,晃晃悠悠的驶出装车场。两人看着远去的运输车,心头都有些落寞;往年时,他们二小队哪天不装出去七、八台车,而今,起早贪黑的忙活,却只能装出去三台车。满山的林木,怎么突然间就没有了?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细想起来也不太远,也就是五、六年前,他们采伐组每年准备采伐作业时,发现山里够采伐的林木,越来越少,那种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即使翻过三、四座山,再也找不到。只能在早些时候采伐过的山林里,去找可够采伐的林木,虽然稀疏,却也能够维持。可眼下,就连那样的山林,也难以找到了。
林雪生回到驻地的帐篷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吃完饭的工友们,早就脱掉棉衣棉裤,钻到被窝里休息了。他将拖拉机停在车库后,并没有急着去吃饭,虽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还是将车仔细检查一遍,把松动的螺丝重新拧紧;把已经空洞的油箱重新加满。原本这些工作都是他和助手小吴一同完成的,约摸半个时辰就全部做完了,但最近小吴家里有些急事,请假下山了,只有他自己来做了。忙完了明天的准备工作,脱掉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径直来到食堂,盛了碗酸菜,用筷子戳起三个馒头,刚刚坐下来吃了一口,“咣当”一声,一个酒瓶放到眼前。随后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摆在桌子上。
不用去看对面坐下来的人,林雪生就知道来的人,一定是王宏涛无疑了。只是想不到他一个半小时前就回来了,居然没有吃饭,一直在等自己,这不禁让他涌出些歉意。今年四十四岁的林雪生,在二十五岁时就认识了比他小一岁的王宏涛。只是那时两人还是泛泛之交,并没有熟悉到今天的这般熟络。两人真正的开始相识,还是八年前,北川林业局为了应对木材锐减的困境,开始组织人员境外采伐时,两人一同随着队伍来到了俄罗斯境内。原本想着能够挣上一笔钱的他们,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繁杂的各种手续,让他们在11月初就来到境外,却直到来年的二月末才真正的开始采伐。漫长的冬季寒夜里,无所事事的工人们守在帐篷里,只有靠喝酒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就是在那时,两人才开始真正的熟络起来。回到北川局后,两人再没有了去往境外采伐的想法,一同来到二小队,采伐至今。
三月中旬了,眼见着冰雪已经开始融化,天气一天天的开始回暖,采伐工作很快就要结束了。但这次的冬季采伐结束,却是真的结束,不会有下一个冬季的开始在等待着他们。
两人端起杯来喝了一口,谁也没有说话,让咽进肚里的酒精和心事混杂在一起,混成一种无言的沉默。直到喝下去半杯时,王宏涛才说了句:
“我和外面都联系好了,等到四月中旬时,咱俩就去山外打工去。”
林雪生摆摆手说:“先别那么急,我听说即使停伐了,局里也会给职工们安排个地方,不会不管的。况且这是‘天保工程’,国家的拨钱的。”
王宏涛撇了撇嘴,说:“是,是给钱。可给的那三瓜俩枣的钱,能干啥用?饿倒是饿不死,但怎么供孩子上学呀?对了,今年你家孩子林熙是不是要考大学啊?”
林雪生点点头,内心里一阵恍惚;自家的孩子不久前还扎着两个小辫上着小学,怎么转眼间就长大了,就要离开家去往外地读大学了?看来这时间哪!只要你一不留神,就会跑的飞快,让人猝不及防的追赶不上。
“不让采伐了,大兴安岭还能干啥?还不如农村呢,人家农村好歹还能种地呢!”说到这里,王宏涛不由感慨的叹起气来,连连说道,“完了,完了,咱们儿这是和尚脑瓜子——没法了。”
林雪生看着他一扬脖喝干了半杯酒,一脸的无可奈何,不由的笑了,制止住想要再倒一杯酒的他。身为采伐队队长的林雪生,深知伐木工作的危险性,可不能让他喝多了,以免耽误了明天的工作。
吃完饭,两人刚要走出食堂的帐篷时,做饭的大老李喊住了林雪生,说是电台里正在找他,问他们二小队打算什么时候撤出山林。
林雪生拿起电台,喊通了局里调度室,内心里斟酌了片刻后,告诉他们,由于山沟里的河流已经解冻,运材车已经难以行走,最多还能干五天。听完他的汇报后,调度室那头沉寂了下来,半天没有动静。就在林雪生以为汇报已经结束,准备离开的时候,电台里又传来了声音:
“五天后局里的领导和电视台记者,要去你们队,在那里举行一个彻底停伐的仪式,你找个好点的、近点的采伐场地留着那天用。”
这个通知让他很为难。装车场附近的可采伐林木,经过一冬天的采伐,早就干没有了,又能上哪里去找到?他将目光看向王宏涛……
五天后的一大早,随着运材车的到来,后面跟着一溜的越野车,扛着摄影器材的记者们,纷纷将镜头对准这些满身油渍的采伐工们。经过一番简单的交谈,林雪生才从一同前来的北川局局长口中得知,目前局里仍在山上采伐的,就只有他们二小队了,其他的采伐队不是因为没有了林木,就是由于冰雪融化无法通行都撤下了山,北川局林业局“封山育林”的结束仪式,只有在他们这里举行了。今天的这车木材,将是北川林业局从1970年开始开发,到今年的最后的一车木材。
王宏涛给林雪生出的主意,是去采伐“山帽”,就是高山之巅上平日里拖拉机上不去的地方。虽说这个主意有些难度,但对于已经和山林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他来说,让拖拉机爬上高山之巅,还是没问题的,他可以利用拖拉机上的绞盘机将车绞上去。
王宏涛采伐林木已经二十多年了,今天的阵仗,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山巅之上的每一棵要采伐的林木,都被系上了一条红布,在白雪掩映中红得耀眼。在远处摄影机和众人的注视下,不禁有些心慌,生怕自己伐木时弄歪了树木的倒向,那可就丢手艺了。但一想到这可是自己这一生最后一次伐木了,即使丢了手艺,也没什么大不了。
油锯轰鸣作响,一棵棵系着红布的树木相继倒下,砸起地面的积雪,发出巨大的轰隆声。在伐倒第一棵树后,王宏涛的内心就彻底的沉静下来,他完全忘记了远处的摄像机和人群,沉浸在自己平日的工作中;加油、减油,依据树的倒向,先锯出“下茬”,然后不慌不忙的从“上茬”处将树伐倒,利用手中油锯的留“茬”量,精准的控制着树木的倒向。
林雪生站在远处,看着树林里王宏涛的工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二十多年前,年轻的他跟着伐木工们趟着齐膝深的大雪,走进山林时,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一天林木会采尽,伐木工们会失业。
最后一棵高大的林木孤独的站在山巅上,树干上的红绸布随风拂动。林雪生看到王宏涛走到这棵树旁,使劲的按动三下油锯油门,让油锯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这是伐木工们特有的礼仪,向将要被伐倒的树木致敬。
木屑飞扬中,最后一棵树发出“吱扎”的一声,带着一阵呼啸,倒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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