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55回凤姐病了王夫人把管理荣国府的重任交给探春宝钗起始,前文面目模湖、常常被当作背景,文中被统称为“众人”的一众丫鬟、婆子们一一从幕后走向了前台,开始有了姓氏、形象和语言,进而开始了“底层人民”相互争斗、相互倾轧,读来颇有趣味的“表演”。
比如这位秦显家的,全书出现只了一次,曹公仅仅用数百字,就栩栩如生刻画出了一位精明强干的婆子形象:
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 林之孝家的道:“她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高高的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
正是这位“高高的孤拐,大大的眼睛”的司棋家婶娘秦显家的,眼疾手快地“抢”走了柳家的小厨房主厨位置,用公款送林之孝家的礼并请同事吃喝,只上任了半天,就被撤了职,如“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读到此处,不免莞儿一笑,瞅着这位“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卷包而出的婆子乐上好一阵子。
第59回《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嗔莺咤燕、召将飞符,这一连串动词,让人感觉到作者难得的俏皮欢快和欣赏之意。宝玉房中二等小丫头春燕为阻止莺儿掐花折柳,呱拉呱拉讲了800多字一大篇话,涉及到芳官、藕官以及她们的干妈也就是春燕的亲妈何婆子、姑妈以及姨妈夏婆子,宝玉著名的“女儿是无价之宝珠,嫁了人,老了就成鱼眼睛”之说就出自于此。
“姑妈管着这块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来照看,生恐有人遭塌。如今进来了,老姑嫂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
从中可以看出探春实施的“承包责任制”让谨谨慎慎、辛勤劳作的婆子们有所收益,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却也因此掀起了一场又一场风波。
第60回《茉莉粉替去蔷薇硝》,更是上演了一出因为茉莉粉,芳官、藕官、豆官围着赵姨娘撕打的名场面,原文这样写到:
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她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官先便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跌。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
看到赵姨娘被丫头们“裹住”撕打,不由得哑然失笑。想来跻身为妾的赵姨娘,虽为贾政生了一儿一女,却从未想过要扩大内存、升级版本,行止见识一直呆在奴才的层面而不自知,所以才屡屡和奴才们“打”成一片,让人好笑又好气。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中,柳家的送玫瑰露给侄子,她嫂子回赠了一包茯苓霜:
“这是你哥哥昨儿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儿有粤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
看来送礼的人颇懂规矩,给门上人还要额外送上一篓,在门上当班,还时常有外财发,寥寥几笔,写尽了当时的人情世故,果然众家仆都各有各的活法,各自有生财之道。
候门公府规矩虽重,趁着贾母王夫人不在,凤姐病了不能管家,一众府里的仆人、下人等二三等公民乘机把压抑多时的情绪都发泄出来,真的是明面上轰轰烈烈,内里已经千疮百孔也。
贾府衰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一如72回贾府大管家林之孝所说:
林之孝因又说起家道艰难:“人口太重了……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
贾府在外境遇每况愈下,在内人口太重,不堪重负,在过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好日子的林之孝眼里,已经是家道艰难、今非昔比了。
凤姐的判词曲子中,曹公写到: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红楼梦是一曲贾府由盛而衰的挽歌。树倒猢狲散,在贾府这棵大树倾倒之际,失去了贾府的庇护,这些在大观园里打打闹闹、纷份扰扰的小人物,她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也都将随风而逝,命运如雨打浮萍一般不可知。真的是: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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