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泽湖畔乡韵 • 系列小小说
■ 王根义
一
古蓬泽的沙岗在暮色里泛着铁锈红,赖娃蹲在老杏树下剥青杏,酸汁顺着指缝淌进龟裂的土缝。他冲着树影啐了口唾沫:"狗日的杏子,活该烂地里。"
二
七岁那年腊月,赖娃偷了族长家供桌上的枣花馍。他爹抄起枣木门闩追了半条街,最后在芦苇荡里逮住他。门闩打断一片芦苇,赖娃屁股打肿了,他咬着芦苇根不吭声,血珠子顺着裤管滴在冰面上,冻成串红玛瑙。
三十年后,老族长孙子娶亲。礼房先生戴着老花镜翻礼簿:"赖娃家,八八年欠三块,九二年欠五块..."话音未落,赖娃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陈芝麻烂谷子翻给谁看?"满院吃席的亲戚都停了筷子。
三
侄儿结婚那日,新媳妇的绣鞋刚沾婆家门槛,赖娃媳妇就捅他腰眼:"随二百,听见没?"赖娃捏着红包角搓了又搓,突然扯开红纸抽回一张。新媳妇敬酒时,他偏把五十块钱票子抖得哗哗响。
"日你祖宗!"堂弟摔了酒杯扑上来。赖娃被按在喜字上,金粉簌簌落进脖颈。主婚人敲着铜盆喊"百年好合",混着拳脚声竟像出荒腔走板的梆子戏。
四
最数姑姑出殡那日邪性。执事刚喊"娘家人行礼",赖娃一个箭步窜到棺材头,伸手就要掀寿被。表兄的铁掌掴过来时,他正瞅见姑姑耳垂上的玉坠子——那年发大水,他偷了坠子换米面,被姑姑拿笤帚追打三里地。
"让你贪!"表兄第二掌带着风。赖娃突然抱住棺材角嚎啕:"姑啊,他们不让我送你..."哭声惊起槐树上的老鸹,黑压压一片掠过纸幡。
五
今年清明上坟,赖娃独个儿在祖茔转悠。他踹翻三叔的供碗,往二大爷碑上糊了把泥,最后蹲在自己爹坟前嘀咕:"当年用门闩打人那劲头呢?"说着摸出个枣木楔,狠狠钉进坟头土里。
落日把沙岗照成血葫芦,赖娃背着手往家走。经过老族长家新起的二层楼,他忽然解开裤带,在描金大门上浇出个歪扭的"奠"字。
六
腊月二十三祭灶,赖娃媳妇发现他蜷在柴房没了气息。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枣花馍,硬得能敲响铜锣。出殡那日,抬棺的走过老杏树,树根突然崩裂,露出当年冻在冰里的血珠子。
雪粒子沙沙落在棺材板上,像谁在嗑陈年的瓜子。
•文学评论•
酸杏子里的刺
——评小小说《赖娃》
■ 蓬泽柴门
古蓬泽湖的沙岗下,赖娃的故事像颗未熟的青杏,酸涩的汁液里裹着扎人的硬核。王根义以白描为刻刀,在家族礼俗的青铜鼎上凿出细密裂纹——打劈的枣木门闩、喜宴上簌簌飘落的金粉、冻在冰里的血玛瑙,皆是乡土中国千年宗法结出的恶之果。
作者以留白作铧犁,翻开中原厚土里最痛的根系。七岁偷供馍与三十年后掀寿被的场景隔空咬合,恰似青铜爵残缺的饕餮纹,在断裂处迸发出惊心动魄的隐喻。那些未言明的岁月褶皱里,藏着礼簿上的陈年旧账、玉坠子换的救命粮、钉进坟头的枣木楔,件件都是刺向宗族体面的棱锥。
当赖娃在描金大门上浇出"奠"字,当老杏树崩裂吐出冰冻的血珠,我们终于看清那些扭曲的反抗里,蜷缩着被礼教碾碎的尊严。作者跳跃的叙事如古蓬泽的季风,掠过三十年光阴,将喜宴的喧哗与丧仪的恸哭编织成宿命的网。赖娃最后攥着发霉的供馍死去,恰似莫高窟壁画剥落的金箔,在消亡瞬间照见文明最深的隐痛。
这般举重若轻的书写,让人想起黄河故道里沉沙的陶片。最粗粝的真实,往往藏在最家常的酸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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