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民兵还在压着姑姑，姑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一个民兵用皮带把姑姑双手反绑在身后，另一个民兵按着她，让她跪在草地上，绑姑姑的民兵端着枪往后走开了几步，按住姑姑的民兵松开了手往旁边跑。
“啪！”枪响了，姑姑摇晃了一下，向前栽倒在草丛里，腿抽动了几下，挣扎着，翻过身躺着，又挣扎了几下，坐了起来，那个开枪的民兵对着姑姑又开了一枪，几乎是枪响的同时，姑姑向后栽倒，仰面躺在草地上，不再动了。
过了几分钟，那个开枪的民兵走到近前低头看，枪口依旧对着姑姑，好像还要开枪，庄汉尘实在忍不住了，他早已握住铁钉的手松开了。铁钉是装在铁管后边的一个尖尖的大钉子，由一个弹簧拉着，拉出铁钉，弹簧就压缩，松开手，铁钉就向前弹出去，铁钉前边固定着那颗子弹，子弹壳后边的槽口卡着一个铁环，铁环用螺丝钉固定在钢管上，这是一只简易的枪。
“呲”的一声响，庄汉尘知道是子弹飞出去了，看那个民兵，他的枪几乎同时响了，姑姑身体抖动了一下，就不再动，枪管里喷出的烟一直冲到姑姑身上。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两个民兵都凑到姑姑跟前，低头查看，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手指着庄汉尘隐藏的地方，两个人都往这边看，庄汉尘想，一定是那个站岗的民兵听到了这边的声音，那颗子弹确实是飞出去了，钢管也冒出了烟，但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两个民兵也都没有受伤。
那个站岗的民兵端着枪，朝着庄汉尘这边走过来，他眼睛很锐利，似乎发现了庄汉尘，“谁在那里，快出来。”
民兵越走越近，庄汉尘感觉自己要暴露，就把钢管向脚后挪动，趴在那里不动，民兵很快走到了他眼前。
“你是干啥的，在这趴着干啥？”民兵端着枪对着庄汉尘。
“我上山采野菜。”庄汉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叶和泥土。
“采啥野菜，你的野菜呢？”
“刚上来，还没采到，累了歇会。”
民兵走到近前，拍庄汉尘的衣袖裤腿，掏他的衣服口袋，掏出来两毛钱，抓在自己手里。“你刚才看到啥了？”民兵问到。
“没看到啥，我歇着在背语录，没看别的。”
“你快离开这地方，再别过来了，那边野菜多。”民兵往庄汉尘身后的山坡指了一下。
“嗯，那我到那边去。”
庄汉尘走了，也没敢捡那根钢管，钢管上包了树皮，那个民兵也没发现破绽，天已经有点黑了，庄汉尘脑子都是空白，边走边回忆刚才发生的事，他知道姑姑九死一生，眼泪止不住流出来，就这样，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妈妈和八哥，还有六姐七姐在家，其他的哥哥姐姐都不住家里，他们都已经高中毕业了，在山里的集体户劳动，还有一个哥哥在工农兵大学读书。妈妈见庄汉尘回来，给他弄饭吃，晚饭是玉米饼和青菜汤，汤里有一点点豆腐丁。
庄汉尘吃着饭，还会想起刚才的事，他怕自己会流泪，就忍着不去想，妈妈和哥哥姐姐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做各自的事情。
晚上睡觉了，大家都在一个大炕上睡，庄汉尘在被窝里又想起了姑姑的事，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四岁的时候，爸爸带自己去姑姑家玩，姑姑住在距离自己家五公里远的地方，去那里需要翻过一座山，爸爸带着自己步行去姑姑家，快走到姑姑家门口了，姑姑在门口看到了我们，跑过来，一把将我抱起来举得高高地，亲我好几下，然后抱着我进屋里，给我找东西吃，姑姑家的小麻花真好吃，是姑姑自己做的，想着想着，庄汉尘偷偷哭起来，盖着被子怕被别人听见，不一会，枕头上被子上全是泪水。
第二天，同学们开始传昨天枪毙了一个反革命走资派的事，说是个女的，打了五枪，打在肩膀上，还有人说是用的机关枪，打了一梭子子弹，庄汉尘远远地躲着他们，害怕听到他们的议论。
又过了一个多月爸爸才回来，人变的很虚弱，进屋就躺在炕上，让妈妈烧炕，说自己冷。
又过了十几天，庄汉尘听到爸爸妈妈在外边厨房里说话，听到了爸爸在哭。
之后爸爸每天晚饭后，都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读毛选，开始是爸爸读，然后哥哥姐姐和庄汉尘也读，妈妈不识字，就一直听着。
一年后，听六姐说，姑姑是把全部罪行揽给自己，救下了爸爸，自己被判了死刑。
这些都是庄汉尘的回忆，他在厂里看到了铁管，想起了自己以前做枪的事，这回他想再好好做一支枪，他喜欢枪的样子，觉得有艺术的美感，他喜欢在周日的下午，带着枪去无人的草地，趴在那里，打前面摆好的瓶子。
他不知道枪的结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想象，钢管，枪托，扳机，都可以做出来，因为有厂里的机器，他觉得不是很难的事情，最麻烦的来福线，这需要专门的设备，厂里没有这种设备，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别的方法，不用来福线也可以让子弹转起来，就是发射的时候让子弹壳旋转。
想好了之后，庄汉尘开始在纸上手绘草图，每张草图像手掌大小，只有庄汉尘自己能看懂，画着改着，几天之后就画好了，便开始找材料，厂里的废品堆就是庄汉尘的材料库，很快就备齐了材料，又过了一个月，庄汉尘的枪做好了，空枪试验几次，感觉没有问题，没有子弹，不能再进一步装弹试验了，就用废布包好，藏在床下。
又是一个夏天到来，庄汉尘入厂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里，虽然没接触到专业，但庄汉尘收获不小，他看遍了厂里各种设备，看遍了拖拉机生产的全部流程工艺，自己制作了许多小物件，捡了两箱子各种工具和零件。
庄汉尘做船出名了，全厂都知道他会做好看的帆船，有十几个人的办公桌上摆着他做的帆船，还有很多人知道他会打针会给人治病，常有人找他问自己的病该怎么治，庄汉尘总是热心帮着他们，翻阅书籍查找治疗方法，市里的书店是他经常去的地方，骑自行车四十分钟就到了。
自行车是厂里一个工人师傅送的，是很破旧的自行车，那个工人师傅本来想找他修车，看到自行车实在太破旧，轮子锈得转不动，就不好意思再要回去，告诉庄汉尘修好了就送给他，庄汉尘花了一周时间修好了。
厂里又招来了十几个大学生，提着行李拖着箱子来报道，和庄汉尘一起来的大学生们都分配到了对口的工作岗位，就剩庄汉尘还在看护那些铜件。
渐渐地，这些学生都找到了归宿，脱离了单身生活，厂里给他们分配了房子，婚礼的请柬一个接着一个飘来。
依旧过单身生活的这些人，在宿舍里也是喝酒打牌，过得也很开心快乐，有无数的好心同事给庄汉尘介绍对象，相亲无数次，几乎都是失败，九成是女方没看上他，几乎都是说庄汉尘不说话，不喜欢交流。
庄汉尘越来越对成家的事不抱希望，他开始幻想自己是一代豪杰，能臂挽宇宙俯视天下，又幻想自己是个陀僧，心怀仙界不入凡尘，每次想入菲菲心血来潮，庄汉尘就作诗作画，或者刻一枚篆刻印章，所有这些都在自己上床操作，这样不会被打扰，也不会打扰别人。
又是一个夏天到来了，东北的夏天也有些炎热，厂里又分进来好多学生，男男女女的，成群结队有说有笑地在厂里走，庄汉尘宿舍里也插进来一个学生，住在庄汉尘对面的上铺，他们的下铺是小鲁和小赵。
小鲁和小赵每天找王晓云和张凤霞玩耍，他们一起打牌，庄汉尘就和新来的学生多了接触的机会，他姓董，是沈阳一所大学毕业的，也是学机械，和庄汉尘一个专业。
小董穿着很大气，皮夹克配牛仔裤，皮鞋铮亮，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小董谈吐也洋气，和庄汉尘谈的都是外国的话题，他父亲是个有地位的人，但一直没说具体是做什么的，只说父亲经常去外国，还认识省里的领导，庄汉尘像听天书一样听他说话，也喜欢听他讲的故事，因为他的故事里有新鲜的东西。
这一日的早上，庄汉尘去车间查看昨晚的铜零件，查看后看到车间李主任进来了，他远远地招呼庄汉尘，“小庄，早饭吃了？”
“李主任啊，这么早就来了，吃过了。”
“零件看守的还可以吧。”
“哦，还好，刚才我清点过了，没少。”
“小庄啊，今天开始，不，从明天吧，你别在这了，”庄汉尘心里一阵欢喜，他一直梦想着去楼上的技术科，他学的是机械设计，对设计工作很渴望，他经常在纸上画各种机器的草图，一有想法就画出来，有自动的钻孔机，自动的磨刀机，甚至是搬运的小车，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都快画满了。
“我们厂医院人手紧张，处置室很缺人，你会打针吧，厂里想在职工里挑选几个人去应急，你可以去吧？”
庄汉尘愣住了，疑惑地看着李主任，“什么？“
“就是给去医院的病人打针，很简单的活，你会打针，我知道的，医院的尹大夫会教你们的，不用担心。”
“嗯，行。”庄汉尘感觉无法拒绝，他从来不会拒绝别人，就答应下来。
“今天或明天，你去找医院的尹大夫，她安排你，就这样。”李主任说完，背着手踱着步走了，庄汉尘心突突地跳个不停，他知道，自己并非专业的医生护士，尽管会打针，但要去正归的医院，面对众多的患者，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庄汉尘往宿舍走去，路上人很多，正是上班的时间，路过医院了，大门开着，门里是个大厅，右侧的两个门分别是诊疗室和处置室，左侧是药局和住院处，住院处长期空闲，没有人到这里住院，诊疗室只有一个医生，就是尹大夫，处置室是这次招人的地方，这里平时人最多，主要是来打针的职工，现在只有一个护士在那里。
庄汉尘走进医院大门，见尹大夫刚来上班，在套白大褂，庄汉尘怕被看到，急忙转身往外走，“那个男孩，你回来。”尹大夫在叫他，庄汉尘停住脚步，回头看，尹大夫在向他挥手示意，让他回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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