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骨朵綴夢
Moonlight falls on the lake surface
晨起推窗,那风,忽然就不一样了。
像有人在你骨头缝里轻轻呵了一口气,带着点微凉的清醒。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闷不吭声地,抖下三两片叶子。打着旋儿,慢悠悠往下坠,像夏天最后几个没做完的梦,扑簌簌地落了地。
蝉声稀了,前些日子还吵得人脑仁儿疼,这会儿倒显出几分寥落。这些小东西,叫唤了一整个长长的夏,在秋的门槛边上,忽然就收了声。
天地这卷大书,翻页时总是无声无息,讲的都是轮回的道,可惜看的人少,听的人更少。
天地不说话,它只变脸。春天是鲜亮亮的少年郎,跑着跳着去采花;夏天是敦实的庄稼汉,顶着日头听风过田垄;秋天呢,是那些摇头晃脑的读书人,对着月亮发愁;至于腊月里那刀子似的冷,嘿,那是留给心里头揣着故事、眼里头盛着霜的人,自个儿咂摸的滋味儿。
站在这个节骨眼上,冷热交替,心里头忽然就透亮了。所谓命啊运啊,不就是这块老土地,变了又变,却总还认得你?
哪怕人间破破烂烂,也总有个犄角旮旯,能让你把这点飘着的念想,暂且安放。
等风来,这大概是世上顶容易,也顶难的一件事了。
容易?太容易了。往屋檐下一站,木头桩子似的,衣角跟着草叶子一块儿晃悠,等着呗。
难?也真难。
身子是钉在那儿了,心呢?早不知道野到哪个爪哇国去了。
想起古庙里老和尚让徒弟们天天甩胳膊的故事。开头都拍胸脯,一年过去,就剩一个傻子还在甩。
你看,最简单的活儿,日子长了,就成了最磨人的刀,专削那些“一时兴起”的薄脸皮。
风打水草尖儿上起,人叫心里的绳子捆得死死的。有钱的和尚盘算了好几年要买船去南海,总觉得还缺点啥;穷的那个呢,揣个破碗就上路了,回来时破袈裟上还沾着南海星星的碎末儿。
事哪分什么难易?你动了,石头也能磨成针;你不动,平地也崴脚脖子。
等风不也一样?有人等着等着,把魂儿等丢了;有人等着等着,倒把世事等明白了。
倒是那些一边等,一边还不忘在墙根儿底下种两棵小葱、浇几瓢水的人,嘿,没准儿哪天日头西沉的时候,风就来了,捎带着远山松涛的问候。
墙角那几根忍冬藤,绿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想起那位,春天埋种子,秋天扫落叶的主儿。
日子跟流水似的,哗哗地变,他就守着这点子不变的手脚。扫落叶那人弯下腰的弧度,跟地里头割稻子的汉子,像不像?
都是把脊梁骨弯成一张弓,朝着土地,行一个最深最深的礼。当金黄的稻浪撞上漫山遍野的红叶黄叶,嘿,天地万物都在那儿嚷嚷:成事儿难啊,像蚂蚁搬山;败事儿可快,像大水冲了龙王庙!
你辛辛苦苦垒的沙堡,一个浪头过来,连个印子都不给你留。
茶杯里的热气快散尽了。想起南飞的大雁,在天上划拉出歪歪扭扭的“人”字。这些飞过千山万水的家伙,从来不问路在哪儿,翅膀一扇,就是它们跟老天爷签的生死状。
老天爷心宽着呢,总会给那些找窝的人,留块能躺下的地方。
在路上总能看到背着包袱的远行客,不知是刚出发,还是快到家。这世上啊,总有船要离岸,也总有人要回来。
等到秋风擦过晒场上圆鼓鼓的谷堆,也拂过游子鬓角新添的霜,心里头那点东西,才算真正落了地:等风,不是干杵着。
那是憋着一股劲儿,在静悄悄里,把自己鼓捣得能跟天地一块儿喘气儿。
等着吧,等那大风真呼啦啦刮起来,漫山的叶子,烧成一片涅槃的火!
推开门,让秋风灌满袖子。听吧,千树万树的叶子都在沙沙响,那是日子在撕它自己的书——有些纸片子随风去了,有些故事啊,正跟着新酿的桂花酒一块儿,在坛子里噗噗地发着酵。
温一壶酒吧,敬这让人哭完了还能笑,记着仇也能忘,醒过来又敢醉它一场的——破落又熨帖的人间。
落叶归根是归途?
江河奔流不回头,叶子落了,烂在土里,来年又变成枝头的新绿。终点?不过是老天爷画的一个圈儿起点。
装满和倒空是一对儿。 粮仓满了,树枝就空了。秋日的调子,就是这满当当和空落落,一块儿哼出来的。
等风的最高段位?是把自己等没了,化成了风。
等着等着,你就不再是等的人,倒成了别人眼里的“等头儿”。













网友评论